直到演完,夏踬的脸都黑了,对着许更有些不客气道:“你忙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钻研只有几句话的配角,反反复复说“你这个小人’?卓导的电影呢?”
许更解释道:“刚好有个角色找到我,那边赶得急,角色又简单我就接了。”
夏踬啪的一下将手机扔在桌子上,“你为什么要接急活,安心准备卓导的新电影不好吗?”
许更的脸上出现不解,对她而言,为了卓导的电影,没有确定的选角,放弃她明确的片酬和参演才是不合理的。
夏踬拨了一下她的胳膊,试图让她清醒,“难道你老师上课的时候没说,宁吃仙桃一颗不吃烂杏一筐?你这样的选择会毁了一个演员的心气儿的。”
可没吃过仙桃,把杏子嚼嚼也挺好的。哪部电影不是围绕主角产生的,要求一个不出名不成熟的小演员去选择即使戏份小但含金量高的角色,天底下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除非量身定制,许更不由得想起周听白演的戏,似乎每一部的角色都很有魅力。
她并没有一样的选择,但眼下也不想惹夏踬生气,“我知道了。”
夏踬紧盯着许更神色变淡,瞬间击中了她心里最难堪的猜想,“那你当着我的面回绝这个给你介绍活的希哥。”
许更抬起头,眼神中蕴了恼。
夏踬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色厉内荏道:“我看到了,他说结钱快,你就是为了钱对吗?”
那个平常为人温和没有棱角的大学生许更,那个处处体贴不落凡套和一般人不一样的许更——居然和自己自己心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只是看着希哥和许更讲话如同老油条般,这样的交易想必很多次了。
许更就是这样一个同流合污老油条般要快钱的演员。这和她之前对许更的认知相去甚远,翻天覆地。
许更的脸红透了,心里有一团憋不出的活,又羞又恼,这样难道真的很丢人吗?说这样话的可是夏踬,被夏踬否定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她也没想过夏踬的反应如此激烈。
许更第一次参加乌七八糟的聚餐时,夏踬心里就不痛快了。
夏踬不由得想起从沪州来首都参加朋友的生日宴,遇到那时还没出名,按照东家穿得鲜艳喜庆,在宴会台上唱商演的周听白。
周听白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挺爱笑的,可跟后来陪酒讨好的笑又不一样,看上去异常刺眼,夏踬骂她:“这是我同学的爸爸,都可以当你爸的年纪,你脑子清醒吗!”
周听白扯开她,装作不认识,临走的时候实在气不过,撂下句:“我就喜欢大的你不知道吗?”
才十六七的夏踬全身血液直冲脑门,气得摔门,三四年过去了,夏踬又遇见了一样让她失控的感觉。
许更似乎脾气很好,被人这样说了,也只是道:“我知道你想我好,但我……”
夏踬哼了一声,不悦道:“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为了你好!”
许更瞪大眼睛,脑回路很不一般:“……你是为了找茬?”句尾处甚至因为不可置信变了调。
夏踬出现一瞬的慌乱,很快镇静下来,抑制语气陈述道:“你用了我的资源,就应该——”
“就应该按照你的意愿完成你的指令?”许更很快接了过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读懂夏踬的言下之意,似乎夏踬这种人,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世界的运行规则因她而定。
“不是吗?不应该吗?”夏踬皱了皱眉,眼神中充满不容抗拒。
这种人是神经病吧,一定是。
许更退了两步,拿起自己的背包,轻声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夏踬瞬间抓住那只因离开而在视线晃动的胳膊,许更几乎恼了,语调是尖的,但声音是小的:“别碰我!”
夏踬被她的尖锐骇了一下,眼神不假掩饰的不满,随后狠狠地松开手,语气疏离但又极具命令性:“我们要好好说一下。”
“一开始我是想跟你好好讲的,是你说你不是为了我好,是你说我用了你的资源。似乎这样很不应该一样。”许更因为极具的情感波动而脸蛋发烫,仍余急色道:“夏踬,我不是第一天就在跑龙套,你没认识我之前,我就是小角色,一直都是。”
“那你可以试着不是,朝着一个目标试试看,为什么总是逃避?那天李导试戏,找周听白的武替,你也没想过自己能通过对吗?”夏踬想起李导像挖到宝藏一样的表情。
每个圈子里的人遇到许更都会被她的外形体态,表演天赋所吸引,好在许更从没被这些浮云摇摆过。
如今的她仍不能被大山撼动,哪怕是卓导的《巴别塔》,她是固执的,甚至顽劣的,那通身一尘不染的气质是守拙的愚蠢和报应。
夏踬原以为是个神仙般,清逸纯粹的人,越结识越是觉得……不一样,和旁的人不一样,和自己更是不一样。但结果是个凡夫俗子,为人愚蠢,眼界狭隘,演个小角色拿点块钱就沾沾自得,以此为满。
如今更是对牛弹琴,许更甚至朝她发脾气,一个从来没红过脸的人今天却这么倔!
夏踬递了一双手,有无数双手曾一样递来过,说他们的赏识,说他们的赞叹,最后并非捧起少女的演技,而是试图剥去少女的衣服。
在这两年里,许更才慢慢理解蓝囡的选择,但并不意味着她要一样平静地接受,要走一模一样的道路。
许更今天胡乱地发脾气了,因为夏踬对她的分量不一样,永远小富即安的许更被不可言说地撼动了,那种倾斜让自己感到无措,她对夏踬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夏踬说:“你害怕试不上,给自己留退路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