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南城。
早上九点,向白露打着伞,下了公交车往美术馆方向走去。
她穿了一条灰蓝色的裙子,背着设计简单的手作帆布包,走起路来裙摆在风中轻晃,像一朵雨中的鸢尾花。
向白露在一年前来到南城,她没有从事和以前一样的办公室文职工作,而是在南城美术馆的艺术商店做店员。
当初退婚一事让她和家里人闹得很不愉快,父母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她非常坚定地拒绝很多次,无论如何都不要结婚,却被家人用绑架的方式送去了男方家。
向白露吓坏了,父母对这件事的坚持比她想象中要偏执得多,哪怕她站在八楼的阳台上以死相逼,父母都拒绝做出让步。
不对,也有让步。
父母说,婚期可以推迟,但不能取消。
向白露知道,他们舍不得归还到手的80w彩礼。男方家对她突然的翻脸感到惊讶,她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那八十万彩礼我会还的,我爸妈不还,我也会慢慢攒钱还给你们,真的对不起。”
向白露无法理解,从小疼爱自己的父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比陌生。小时候爸爸骑着自行车送她去补课班,疼爱地给她讲故事,妈妈最爱她,会在她生病时彻夜陪在她身边帮她降温擦汗。
明明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忽然变了样。
她明明有着世界上最普通最温馨的家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长大后突然就没有家了。所有人都在逼着她往婚姻里走,高压和难过几乎要把心脏挤碎。
向白露被父母逼得走投无路,为了躲避没完没了的逼迫和伤害,她不得不放弃自己在老家的安稳工作,带着证件独自离开。
到了车站,她在买车票前陷入纠结:到底要去哪里呢,要去的城市不能太小太偏远,小城市不适合女性单独生活,也不能太大,太大的城市她留不下。
排除昂贵的京市和沪市,在北城和南城之间,她在App上查了一下租房价格,选了价格更低的南城。
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还背着80w债务,向白露绝望地想,自己怕是要还一辈子了。
向白露在南城缓了半年多,终于打起精神开始重新生活。
她走到员工间锁好门,换下裙子,穿上西装裤和白衬衫,把长发利落地盘起,站在镜子前补了妆,准备好开启今天的工作。
来南城这半年,向白露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南城美术馆。
南城美术馆坐落在一片铺满绿植的下沉花园中,一座洁白出尘的小楼,门口有一处喷泉,周围有许多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聚会聊天。
美术馆有三层楼,每层楼都有不同的展。
三十岁之后工作不好找,向白露投出的简历都石沉大海。
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不要沉溺于悲伤和崩溃的绝望情绪,她强迫自己出门,试着让自己享受这份闲适,不要紧张,努力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每天上午花几块钱去连锁咖啡店自提一杯新品咖啡,慢悠悠地喝完,然后走进美术馆参观。
一楼的展是免费的,二楼三楼的画展需要花钱,她从没上去过,一直在一楼的展厅反复观看同样的艺术装置和作品。
向白露喜欢看画。
她的经历和艺术与绘画毫无关系,她也不懂任何专业理论,艺术是离她很遥远的事。
她只知道站在画前,真正动人的作品能让她感到愉悦与感动,甚至会想要哭泣。
她站在一幅落日画前,一边看一边流泪,她想,自己当初去欧洲时怎么就那么傻,为什么要去什么斗兽场许愿池,以至于错过了好多面对面和名家大师的画作相见的机会。
她当时很胆怯,不敢和那个人分开旅行,那个人去哪里,她就跟着他去哪里,她怕自己会迷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她总想要找个依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向白露觉得自己实在是晚熟,直到三十岁才真正开始进入到成年人的阶段,开始在精神上独立起来。
一楼出口处有一家艺术品商店,售卖美术馆与艺术家联名的周边产品,向白露没怎么进去过,直到有一天,她看完展离开,路过艺术品商店时,看到门口的玻璃上贴了招聘店员的海报。
向白露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按照邮箱地址投去了一份简历。
艺术品商店的招聘需求较高,需要店员有本科学历以上,能流利使用英语,最好是艺术相关专业的毕业生,需要有工作经验,还要求身高和形象。
向白露在两天后收到面试通知,晚上连夜在出租屋里练习英语口语。她找出一双低跟的黑色高跟鞋,祈祷自己能够顺利得到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她不在乎,她实在是很需要钱,她已经快一年没有任何收入进账了。
面试当天她发挥的并不好,对方让她介绍一位她喜欢或感兴趣的艺术家以及对方的作品,向白露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艺术家她知道不少,但深入了解过的几乎没有。
对方让她回去等消息,她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失落地看着窗外的树影和暗灰色的云,觉得自己真是活的太太太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