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巨响回荡在审讯室。李持岸心中一凛,未曾料到委红梅这番话,竟能激起庞三如此激烈的情绪。
在李持岸看不见的明暗交界处,委红梅无声勾起嘴角,露出个令庞三遍体生寒的阴鸷笑容:“别生气啊庞三先生,我们只是普通闲谈,供词上做不得数。”
委红梅的态度和神情,叫庞三想起曾经那些被他碾死的“蝼蚁”们,昔日他居高临下弄死那些人时的态度,和现在的委红梅殊无二致。
“你不能折辱于我!”
无数惨死之人的模样从眼前划过,无法忍受被人当做蝼蚁戏弄致死的庞三,挣扎着嘶吼,“我坐拥金山银山,当着人上人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竖子,安敢辱我?!”
干得漂亮!
李持岸心中大喊,边努力保持面无表情的淡静,倘非庞三在场,她定要把红梅举起来亲。
洞察人心这方面,她至今没见过比红梅更厉害的同龄人。
委红梅未做理会,反而瞬间神色全收,没事人一样问了个别的问题:“庞铨为何突然开始清洗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血色从庞三脸上飞速褪去,颓丧的脸变得惨白,嘴唇不住哆嗦,浑身如同遭惊雷劈中般发抖。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半晌,庞三喉结滚动,艰难吞下口唾沫,“蒋学只……画像上的人,是蒋学只。”
悬在李持岸心口的大石,悄然落地。
线索终于有了着落,红梅的侦办思路极其正确。
委红梅向前半步,看来庞三在旧主和面子之间,选择了保住面子:“蒋学只?”
冷汗挂在苍白的脸上,庞三呼吸依旧不稳,颓丧如行尸走肉,“蒋学只,早年是庞铨的护从打手。”
他缓缓回忆,声音干哑低沉:“此人曾是主君得力护卫,出身西南行伍,武艺尚可,下手狠辣,大约十九二十年前,投靠到主君手下。”
委红梅打断他:“到底是十九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庞三不知为何要如此精确时间,当真掐着指头算了算:“十九年前,我们在吴梦府遇见的蒋学只,当时他刚被除了军籍,落魄不堪,犯下剪径劫财的事,被官府通缉,是主君给了他一口饭吃。”
委红梅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胸口又疼又闷,捏着掌心里的汗,冷声道:“他如何和马晶明一样,成为庞铨心腹的?”
庞三骤然缄默。
“庞三,”委红梅拿出夹在证据本里的账目残页,淡定拿到庞三面前亮给他看,其实心里捏了把汗,“我们掌握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要更多,否则,我们不会为了抓你当街和庞铨撕破脸,你以为,大泽乡的案子,你闭口不谈,我们一无所知?”
“你们查到了?!你们找到账本了?”庞三愕而惊呼,旋即咬牙切齿,铁枷之下手腕奋力挣动,旧伤再度渗出血迹,“马晶明勾结韦峦,想要以此向主君勒索钱财,一帮下等人,阴沟里的鼠,吃几天白米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还想威胁主君,他们不死谁死?”
“韦峦未曾与马晶明同谋。”
委红梅这句话说出来,身后的李持岸听得心头一紧,旋即便听委红梅道,“马晶明唆使其妻侯冠杀害关氏商号码头管事韦峦,侯冠伙同他人将韦峦装麻袋丢进河里,韦峦又被你排的勒赎团伙打捞上来,虐杀致死。”
“至于账本,”委红梅漠然提起韦峦的死,要笑不笑的神色充满讥讽,“账本被那帮人当成点火纸,扔给那傻子玩,庞三啊庞三,”
她不遗余力嘲弄着此人视若珍宝又虚无缥缈的人上人尊严,“从信和仓库打手到草上飞,再到只顾着虐杀取乐不顾任务的勒赎团伙,你花费大价钱养的都是些什么废物?怪不得庞铨会把你当成弃子,换成我,我也一样选择。”
换来庞三抬起下巴的高声呵斥:“你一个女人,懂个屁,我有足够证据证明韦峦与马晶明是同伙,否则如何解释韦峦收留倪管事那些臭鱼烂虾?还不是因为马晶明要从买卖上赚钱!”
为了说服委红梅,庞三言之凿凿抛出个更为震惊的消息:“别看马晶明和韦峦都是老实样,我亲眼见过韦峦和马晶明上床!他们是那种关系,韦峦怎么可能不帮助马晶明!”
他抱着锁腕铁链靠到椅子上,挑起眼尾看委红梅反应,实则真正震惊的人,是李持岸。
“我亲眼见过,”庞三打量着委红梅神色凝滞,立刻愉悦道:“你不知道吧,马晶明早年就是卖屁股的,狗改不了吃屎,看见韦峦那种有男人味的汉子,他就忍不住脱裤子往上凑,男子之间的私情,本就古已有之。”
提起这个,他甚至侃侃而谈:“外头那些风雪情爱的说辞,不过是男人为了传宗接代,编造出来骗无知女子的,若男子亦可生养,哪里还轮得到女子立足世间。”
短暂的错愕过后,委红梅不仅迅速平复心绪,还从这番狂言之中捕捉到新线索:“你忮忌马晶明,但这一切和蒋学只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庞三苍白凹陷的脸上翻涌着怒火,“蒋学只若是答应帮我弄死马晶明,韦峦就不用死!”
委红梅退回铁桌前:“要么说你蠢呢,庞三。
“蒋学只因为参与梦泽屠杀,才得以跻身庞铨的心腹之列,他和马晶明地位相同,是庞铨的左膀右臂,断无可能听命于你,帮你去杀马晶明。”
庞三怒极,咄咄逼人:“蒋学只不过是专做龌龊脏活的爪牙,哪里配称什么左膀右臂!倘若那本账本早早落入人手,韦峦、蒋学只皆可不必殒命!马晶明就是个狐狸精!”
外面走廊上也回荡着庞三的怒吼,等他冷静片刻,委红梅挑眉道:“你喜欢韦峦,韦峦和马晶明是一对,你因爱生恨杀死他二人,再加一个毫不相关的蒋学只?庞三,”
她抱臂笑:“不必费心试探了,账本确实不在我们手里,诚然也不在庞铨手里,你还给我提了醒,杀马晶明和蒋学只,其实是因为梦泽大乡对睢族的那场屠戮吧。”
“哐当——”
庞三捧在手里的铁链重重砸在铁桌板上,他望着明暗交错里的人影,破了尾音失声问:“你究竟是谁?!韦峥嵘是你什么人!”
“我是只厉鬼,来找你们索命,”委红梅眼底掠过抹沉郁,随口敷衍一句,问回正题,“谁杀的蒋学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