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薄时节，矮窗铁栅栏把充足的光线分割成几道破碎光斑，烫在受审人坐的铁椅上，庞三久久无法睁开眼睛。

羁押狱中不过两三日，他却恍若已经数十年未曾见过这般日光。

腕间铁链哗啦作响，他摊开双手，看见腐虚无的烂和肮脏暴露在青天下。

“下马威给够了，官人们想知道何事，问就是。”昔日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话音苍老颓靡，庞三虚拢五指，什么也没能攥住。

李持岸抱臂倚在铁桌前，大半身子沉在审讯室的阴影里，唯有衣摆和靴边落着细碎春光，“这两日太忙，不是故意晾着你。”

庞三抬头，散落的头发遮挡住视线，急剧消瘦的脸颊凹陷进去一块，尽显阴鸷狠辣之相：“所有的罪，我都认，凌迟腰斩，五马分尸，枭首示众，凭君心意。”

阴影里响起李持岸的一声低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单论这点，你的性情和我师父霍老指挥有几分相似。”

地上铁链轻响，脚踝处的铁枷早已磨得皮肉翻烂，庞三忍痛偏过头。

霍君行算是号人物，拿他和霍君行比，勉强可以。

“放心，不该死的也许会死，但该死的，必然一个也活不了，”李持岸说着，抖开死者画像给他看，“昨晚刚死的人，有人说你们或许会认识，我先去问的宋癞子，结果他说他不认识，我就寻思，也对，他那种下等喽啰，弄死个艺伎人阿拾就被吓破了胆，他能知道多少内情。”

李持岸身后，委红梅奋笔疾书记录，她们压根没有去问宋癞子，大官根据很久之前，从关氏做事风格推测的庞铨性格，又推测庞三秉性，决定直接来提的庞三。

她甚为同意。

李持岸这点小伎俩，庞三不至于看不透，但画像上的人，还是令他瞳孔紧缩。

日光倾洒，一举一动皆无处掩藏，李持岸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回身落座于铁桌之后。

庞三等待片刻，不闻对方开口，忍不瞥向阴影里模糊的人影，“要审问就审问，不问话便请放我回去。”

“区区一个商贾仆从，你同我们摆哪门子谱，”委红梅正式搁笔接话，语声带着几分冷峭：“从尤鉴到倪管事，再到马晶明，不该死的也许会死，该死的必然一个也活不了，你还害怕轮不到你？”

庞三没有动，尘埃在光柱里凌乱翻飞，铁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委红梅翻开一本她自己制作的，被她翻到卷页的簿子，道：“最开始时，杀死寺安伯爵府孙男等人的连环案，我们锁定了一个叫高其姚的女子，她杀了六个人后销声匿迹，我们在逍遥山发现她的踪迹。”

庞三上身微动，眯起眼睛望过来，目光里只剩提防和算计。

这道声音莫名有些熟悉，可惜在明暗光线的强烈对比中，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说话人的长相。

他知道这是李持岸身边那个女吏，可那一丝熟悉之感，却来自遥远的往昔。

纸张缓缓翻过数页，委红梅继续道：“尤鉴杀害关游女儿案里，关倧一人身死，导致尤鉴收监，关氏商号名正言顺甩掉关倧生父家族，一箭双雕，有此等计谋者，绝非庸碌之徒。”

庞三发出声短笑。

委红梅抬眼，将自己反复推演得出的推论徐徐铺陈开来，就连一旁的李持岸，也对这番梳理暗暗讶异。

“除去尤鉴和张家的计划得手之后，便要着手铲除买卖少男的黑链。只是——”

委红梅拖长声音，庞三倏尔抬头。

委红梅抱臂靠住椅背，借阴影掩住神色，静静观察庞□□应：“这条贩买人口的暗线经营十数载，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如何动手才妥当？”

她声音低缓平静，沙哑尾音里有几分疲惫，不知不觉将人代入到执棋者的视角。

买卖少男乃是关氏商号起家的根基。商号想要洗白身份，便必须将这条黑路彻底抹去。

弄死尤鉴甩掉张家，商号付出的代价是小东家关游幼子的性命，不料小东家执意办案，将公门扯进来，铲掉买卖人口黑链，不能再闹出更大动静。

“人算不如天算啊，”委红梅道：“楼外楼管事宋癞子贪图私利，私自带艺伎阿拾下山，不料阿拾人被弄死了，宋癞子惊慌失措，找倪管事帮忙，倪管事在买卖链上管着中转任务，正好，不如趁此机会，将计就计，从倪管事下手。”

阿拾身死案，牵扯出倪管事和用来中转人口的信和仓库，怕姓倪的死不了，背后之人甚至安排人，借盗尸之名行火烧西厅之实，倪管事认了罪，必死无疑。

关氏商号断尾求生，当即和信和仓库切断关系，庞铨为此亲自出面，将拐卖孩童的线索卖到邑京府署，卖到李持岸面前。

当委红梅声音落下，窗外掠过声鸟叫，铁窗上的春光颤了颤，铁链发出细细碎碎的碰撞声。

“你的旧主庞铨，委实是个狠人，底层要弄死荀大之那样的牙夫，往上弄死马晶明和你这样的心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洗尽过往，从新做人。”

委红梅信手翻到马晶明案的记录，眼睛落在庞三微微发抖的双手上。

“不，不是……”庞三突兀地抬手，铁链哗啦撞在铁椅上，刺耳金鸣震得他回神。

“怎么不是，”委红梅冷笑，“马晶明没死？还是你没锒铛入狱？你之后，宋癞子立刻被推出来顶罪，今日被杀死的这个人，你也认识吧。”

“负责转运的倪管事，负责项目的马晶明，负责管理艺伎的宋癞子，以及知道所有事情的你，基本可以说是一窝端，”委红梅探身拿起画像，“干这种事，怎么少的了几个打手呢，我猜，今日死的这个，就是喽。”

铁链窸窣声更大，庞三的颤抖肉眼可见。

委红梅微微倾身：“你说不说其实无所谓，我们总会查到死者身份。”

庞三唇齿相讥：“那又何必提我来此？”

委红梅撑着桌沿起身，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出瘆人的冷光：“叫你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不比你关在监牢里等死更刺激？”

“你！” 庞三一拳重重砸在铁桌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