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红梅与李持岸对视一眼,冷静答道:“得公门帮助,方落脚在此。”
小女孩:“月亮住在星汉里。”
委红梅仔细辨听,脱口答道:“十三夜里挂屋檐。”
这是每个睢族孩子人生学会唱的第一首歌谣,就算是那几年浑浑噩噩失忆,委红梅也不曾忘却过。
“韦峦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对上暗号,小女孩起身开始脱衣裳。
直待脱下贴身那件脏兮兮但厚实的里衣,她才开始重新穿衣。
李持岸赶紧帮孩子穿衣裳,小女孩任她摆弄,兀自指着尚带她体温的里衣:“它有两层,你们把它撕开,缝在里头的东西,是韦伯伯要我交给小阿妹的。”
“刺啦!”
老旧的里衣从前襟缝接口撕开,露出夹在里面的油布。
千会从李持岸手里接过被衣裳包裹成团的小女孩,看了眼红梅神色,识趣道:“夜深了,我先带小姑娘回去。”
委红梅捏住叠了好几层依旧很薄的油布,想了想,改口道:“好,我们也要回房去,”她对小姑娘笑笑:“回头姨姨做件新里衣赔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牵着千会的手躲到千会身后,随后又露出半个脑袋,缓慢但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报,仇!”
既然主动开口,那就先别走,李持岸偏头问:“你在哪里找到的韦峦?可看清楚伤害他的人是何模样?”
这两个问题令小女孩瞳孔骤缩,缩回千会身后躲起。
千会回手牵着她:“不怕不怕,好孩子不怕,李姨姨不会伤害你。”
应对这种可能存在心里创伤的孩子,李持岸同样有经验。
她拿出不肯罢休的样子,粗鲁把人从千会身后拽出来,兜头斥问:“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找到的韦峦?又是谁杀害的他!”
突如其来的逼问轻易击穿小女孩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她浑身发抖,拼命扭动想要退回千会身后,万般挣扎不脱时,情急中一口狠狠咬上李持岸小臂。
千会尽管担心,但终究知道李持岸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小女孩被吓到,普通问法问不出东西,于是象征性地阻拦道:“持岸,别逼她,她可能是被吓到,什么也不记得了!”
李持岸忍痛没有甩开小女孩,后者自己却在听到千会的话后,突然松口,手指按住鼻子下那道天生的半截裂口,尽量吐字清晰。
“八方香料铺掌柜家的老宅子没有人住,他们把韦伯伯带去那里,他们打韦伯伯,还问他‘你偷走的账本在哪里’,我没有办法,只能等他们都走后,才进去偷韦伯伯,可我弄不动韦伯伯……”
小姑娘哭起来,那夜的经历叫她惶惶不安又愤怒不已,憋到现在,憋成满腔泪水。
“有人帮我,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打跑伤害韦伯伯的人,让我把韦伯伯拖走,前天,韦伯伯还请我吃饭,他与我告别,让我收好衣服里的东西。”
花房里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小孩子的哭声回荡其间,有种说不出的悲怆。
“韦伯伯说,等他死后,我来霍家找小阿妹,委红梅,把东西交给她,可我不认识委红梅,韦伯伯说,小阿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我就,我就认错人了呜呜呜……
“韦伯伯,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误把千会认成韦峦口中“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委红梅。
小孩说得颠三倒四,但足够几人听出前因后果。
委红梅上前把痛哭流涕的孩子抱进怀里:“好孩子,你完成了韦伯伯的嘱托,你做的非常好,谢谢你。”
恓惶难安的孩子在咬牙捱过绝望无助的日夜后,终得撕心裂肺哭出来。
哭得千会为之动容,守在花房外的小女侍高卓默默揪心。
“哭吧,哭吧,”李持岸揉揉小孩的头,又摸摸委红梅的额角,低柔话语也不知在讲给谁听:“痛快哭完这一场,哭完之后,收拾收拾继续活下去。”
……
处理好小女孩的事,已是临近亥末的深夜。
千会打发高卓回去睡觉,她又独自在后院坐了些时候,带着满身露水回房间。
竟然意外撞见霍偃在她房间外徘徊。
檐下灯笼高悬,清楚映着二人,躲不开,逃不掉。
“找我?”千会主动走上前,昂首挺胸,不肯露出半分破绽。
霍偃却问:“哭过?”
怎么眼尾红红的。
千会只重复再问:“找我有事?”
有事说事,没事她要回房休息。
霍偃露出遮在披风下的纸盒子,“路过全记,捎了几块点心。”
那句“趁热吃”,被她留在嘴里,化为手上动作,将点心递过来。
千会看着独属于全记糕果铺的包装,想半晌,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今晨吃饭时,她和父亲提起过想吃全记的点心,全记每年过罢上元节才开门经营,她纯属兴至,顺嘴一提,转头自己都忘了的。
全记的点心递来面前,她没接:“早上想吃时没吃到,现在就不吃了,正好小果子明日回来,你明日给她吃罢。”
“天已晚,早些睡。”她留下这恰如其分的客套句话,迈步进到自己房间。
霍偃在原地静站片刻,将点心放在窗台上,隐下脚步声回了对面自己屋。
星子隐起,月华清朗。
千会靠在紧闭的房门之后,咬紧嘴唇,又一次忍下啜泣的冲动。
她躺到床上,压碎满床清辉,她指着床顶,说,“霍偃,你就是个害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