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光景一晃而过,暮色悠然来迟,天光明显长许多。
老蔡找到了侯冠供述的韦峦“抛尸地”,没有找到韦峦被人再次弄走后,最终杀死在何处。
昌涛几乎将小乞丐经常出没的地方翻了个遍,没寻见小乞丐半片衣角。
女狱,临时书房。
灯光照亮半间书房,汇报罢进展的昌涛老蔡,双双望着首官。
书桌前两排椅子里,证物房裴单、仵作房司酒窝、女狱徐狱长、男狱贺狱长,以及刚从城南爆炸案上撤回来的三班房班头田长沃等人,纷纷肃然在坐。
低矮铁窗下,李持岸侧身坐在书桌边,袖子摞于手肘上,仰头望窗面天景。
穹光蒙蒙,几根杨树枯枝横斜在铁栅栏前,灰影落进她眼底,激不起半分波澜。
天一日暖过一日,她心念微动,不知鸡冠巷家中的那棵红梅树,是否还开着花。
委红梅坐在远处,被李持岸忍着疲惫强撑的侧影深深刺痛。
若非是自己,李持岸应该还在南衙,美滋滋当她的百户,或许从交趾回来后就升千户了的,领到一笔可观的赏金,搬进一座满意的大宅,哪怕再接手别的案子,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在如此复杂的局面里举步维艰。
也连累在坐的诸位,一同受奔波之苦,或许还会有人身威胁。
沉默在屋里缓缓淌开。
司酒窝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勘验簿毛糙的纸边。
裴单指尖捻着她惯用的那根铁丝。
徐狱长的指节一下一下极轻叩着椅沿……
没有人说话,一股沉滞、憋闷、有力无处使的重压,沉甸甸落在每个人肩头。
很快,窗外天光又暗下去些许,安静得走廊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客套寒暄。
“……哪里哪里,全凭诸位同行抬举,才惶恐受称一声‘庞君’,在太主府詹事面前,小民岂敢放肆……”
是庞铨。
与之交谈的男人,是太主府二詹事,“庞君谦虚了,邑京所需的米粮,半数要靠贵商行的漕运运进城,换句话说,我们这些人的饭碗,其实端在您老手里呢。”
愉快的交谈声很快来到书房门外。
二詹事刚示意手下上前敲门,紧闭的铁门呼地自里拉开。
“詹事。”李持岸出来向二詹事拱手行礼。
一众下僚自身后呼啦涌出,随之向二詹事颔首欠身。
给足这位太主府二詹事面子。
“殿下口谕。”二詹事对西厅刑名们的恭敬颇为满意,朝上拱手,来传季太主的意思。
在场人纷纷拱手弯腰。
“‘李官舟’,”二詹事双手叠放腹前,传谕的口吻可谓深得季太主精髓,“‘叫你好好当差,没叫你给我惹祸,城南爆炸案那摊子够我忙了,你抓紧忙完手头差事,各处监牢腾出来,稍后有的是疑犯要往你那里送,听清楚了?’”
“是,”李持岸领命,“下官知道了。”
传罢口谕的二詹事笑吟吟扶起李持岸,顺势轻拍她手腕,别有暗示:“人皆道树大招风,庞三管事的情况,想来其中是存了什么误会,大官审问整日,既没审出什么,庞先生来领人,大官该放就放罢。”
“是,我知道。”李持岸应着二詹事,目光钉在旁边庞铨脸上。
中年男人保养得宜,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鬓边染着几抹岁月风霜,反倒趁得人更有韵味。
他回李持岸以微笑颔首,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庞铨,”李持岸收回手腕,道:“信和仓库倪管事涉及的拐卖链条,当真已经和你的商号切干净了吗?”
庞铨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民在官面前的瑟缩,平稳话音透着胸有成竹的气魄:“小民惶恐,委实不知李推判此言何意。”
插在过道墙上的火把光从高处投射下,火焰噗噗摇晃,映在一张张明昧的面庞上。
李持岸盯着他。
“官舟。”二詹事担心生出变故,脸上带着笑,心里比在场谁都紧张,低言提醒,“官舟?”
“贺狱长。”李持岸稍做偏头,平声静气吩咐后面,“放人。”
“是!”贺狱长应声而出,朝外行去。
庞铨从容不迫的笑意微微扩大,向李持岸点头:“多谢李推判,”再朝李持岸身后诸人:“诸位官人年节里当差辛苦,小民准备些许一味居的饭菜,稍后送来,望诸位笑纳。”
男人亲切的声音向走道深处回荡而去,李持岸不做声,无人敢回应。
一味居的东西不便宜,看来庞铨是真心来和事的,二詹事瞬间心落回肚子里,一派天下太平地陪庞铨朝外去,“庞君有心啦!走走走,我亲自陪你去接人出狱。”
二詹事说着先行一步,半刻不想在那些刑名眼前多留。
庞铨跟着转身迈步,忽然又悄然回头,冲李持岸露出个无声的笑,背着二詹事低声说了句。
“你,捅不破天。”
随即,庞铨陪着太主府二詹事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女狱门外。
李持岸定定望着女狱大门的方向。
天?何为天!谁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