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酒窝俯身凑近,血肉模糊的伤口外翻,需要仔细辨认。
“红梅,”李持岸涩声道,“我已经看过了,有疤痕,蝌蚪大小,近乎圆形。”
红梅深深低下头,泪水无声滴落在担架旁,“那就是他了,这疤痕是个被毁掉的刺青,相同的疤痕,我也有。”
她们每个人都有,灭族后为隐藏身份都自行毁掉了。
虽然不合时宜,司酒窝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她顶头上司,趁周围无人注意,凑过来气声耳语,带着几分诘问:“你既知道这个疤痕,为何还要让红梅认尸!”
李持岸拧起眉头,同样压低声线:“我不知红梅也有疤痕!”
司酒窝脸上出现瞬间的空白:“你不知?”
李持岸:“我为何会知!”
“你们不是……”
“没有,闭嘴!”
尽管曾经一起洗过澡,但李持岸当时硬装的淡静,从头到尾没敢正眼看红梅。
待初步处理罢现场,李持岸派人护送尸体回府署,霍偃一并告辞。
红梅环顾城隍庙大殿各处,眼眶泛红:“千会说那名小乞丐已经逃走,可曾派人四处寻找?”
尸体发现时,好生盖着干稻草,甚至还有放在破碗里的烂果子贡品,可推知小乞丐与尸体有关联。
李持岸跟在她身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找了,周围人反映附近只有那个小乞丐来这里落脚,据说这旧城隍庙闹鬼,平时无人来此地,周围商铺住户如今也尽数搬空了,你来这里看。”
她引红梅到城隍神像后头,那后面空间狭窄,只容得下身材瘦小的人横着挤进去。
石像约莫千百斤重,无法挪动,李持岸单手推开石像底座的一块虚盖的石板,露出藏在后面的空穴:“里头是空的,我们几个都挤不进去,用绳子绑着瓦片垂进去试了试,地面往下还有空间,大约七八尺深,蜷个十二三的小孩足够了,喏,还铺有干稻草。”
她都不敢点火折子,生怕一不小心给小乞丐睡觉的窝烧掉。
“我应该进得去。”红梅说着侧起身体试,结果当着李持岸的面,一下子就成功挤了进去。
她爬进去,就着微弱的光线摸索许久,仅从里面递出来一块发霉的硬饼,“拽我出来吧,里头是个睡觉的小草窝,什么也没发现。”
李持岸把人拽上来,摘下她头发上的蛛网灰尘,“现场别无其它线索,我们回府署等验尸结果。”
“不能白白等着浪费时间,”红梅拍着手上灰尘,神色淡静,“司大夫说他失血过多而亡,但此地没有发现大量血迹,可以确定不是死亡现场,真正的死亡现场需要我们去寻找,找到它,大部分问题能迎刃而解,大官你说呢?”
李持岸掏出手帕,为她擦去脸颊上和手上灰脏,“你当真无碍?”
表现得太过正常,也是种不正常。
“我能有什么事,韦峦没按时赴约之时,我就已经预料到这般结果,”红梅甚至冲她笑笑,低头拍身上灰,像是随口一提,“便是哪日我出门后再也不归,同样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届时你也要该干什么干什么,无需大惊小怪。”
“那可不行,”李持岸挑眉,“那样我会掀翻邑京城的。”
红梅没接话茬,转而问道:“追查第一死亡现场,可有头绪?”
李持岸:“一边找那个小乞丐下落,一边看司酒窝能否从尸体上发现有用的线索,城隍庙内已勘察完毕。另外马煌吐出来的那些话也不能尽信,还需要我们再整理前后逻辑,走,先回府署。”
二人出了城隍庙,打马向北而去,彼时步行离开的千会,方才走出两条街的距离。
废旧城隍庙附近行人不多,商铺零散,女侍走着走着,愈发感觉如芒在背。
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咕咚咽口水,霍偃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姑娘,”她扯扯千会袖子,低声道,“要不还是让少君送我们回去,这样走,怕是天黑才到家。”
千会道:“我识得路,再往前走几条街,就到新城隍庙附近了,那边人多,我们雇辆车便是。”
宁肯雇车,也不要霍偃帮忙,况且她们本就是雇车来的,雇车回去也正常。
女侍哦声,又下意识回了下头。
少君不远不近跟着她们,依旧是平常那副令人敬而远之的疏冷模样,但不知怎么的,周身却透出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姑娘……”
“我明明吩咐你直接去府署报案。”千会食指竖在唇边,悄悄抬手指向身后,“她怎么会找过来?”
一辆堆满米袋的独轮车从旁边轱辘轱辘过去,女侍茫然摇头:“我在府署见到咱们家的人,她直接带我找到昌涛,我也不知少君为何会来。”
“诶呦!”
身后忽然响起意外的动静,独轮车主脏话连篇的吵嚷声尖锐响起:“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道,找死上别处,老子可没钱陪你!”
千会转身,竟然看到霍偃匆匆从满是灰尘的土路上站起来,也不理会独轮车主的咒骂,拍拍衣裳赶紧跟上来。
追出两步,一抬头,冷不丁撞进千会的眼睛。
“姑娘姑娘,少君被车撞到了!”女侍惧于霍偃威仪,只敢低低同千会说小话,目光不敢在霍偃身上停留。
霍偃不自然地侧过身,低头拍衣裳上的灰尘,反应过来独轮车主还在骂,抬眼冷冷瞥他。
难听话瞬间卡在男车主喉咙里,他嘟囔几句,推着独轮车匆匆离去。
霍偃稍作垂首,站立未动,准备等千会走后再跟上去。
不料千会突然折身回来,大大方方站她面前,分明未讲只言片语,却又分明在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霍偃罕见地没有反应过来,迟钝片刻,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知怎么的,千会从她的反应中,察觉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
“你也看到了,除去你,家里有的是人担心我,也有的是人能保障我的安全,你忙你的差事,请勿再分神考虑我,你的情分,我早已还不起了。”
街头人往车来,千会平静地告诉她。
“霍偃,我说过,我不想再欠你分毫。”
“不行!”霍偃立刻哑声拒绝,视线却始终落在别处,“爹有交代,我不能不管你。”
“爹的交代。”千会嗤地轻轻笑出声,里面混杂着滑稽、无奈与一丝讥讽,“那你就慢慢偿还爹的恩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