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抢砸过的仇宅将将恢复平静,两匹骏马停在仇宅门前时,吓得门房以为贼人又来。
“是府署大官和书办!”
躲在门后观察的两名仇宅仆,主动开门迎出来,年长者吩咐年少者为李委二官牵马,拱手礼道:“二位来寻我家主吧,快快里面请!小人为二位引路!”
李持岸与红梅对视一眼,笑着收起马鞭子:“挺欢迎我们啊,怎么着,遇着难事了?”
大官笑意融融,与人亲切,男门房未从她身上感受到威压沉沉的官头做派,和男门房以前见过的官都不大一样。
男门房自在的言辞里,不禁透出几分熟稔的抱怨:“还不是那个姓马的,吃饱撑着他呢,躺着没事见天不分昼夜胡喊野叫,我家主也不让我们收拾他,唯恐那东西赖上我们,到时候没法向大官们交代。”
李持岸但笑不语,红梅始终沉默。
男门房惊觉失言,重抬轻落地拍自己嘴:“瞧我,头发长见识短,在这里胡言乱语,马煌住在这里才好,省得他伤好后躲藏起来,我家的损失找不到人赔偿,那才吃大亏哩。”
逗乐红梅和李持岸。
交谈间,二人来到仇崇厌新搬的跨院。
小儿啼哭声从屋里传到院里,随风飘荡,余音绕梁。
有人敲门而入,仇崇厌看清楚来者是谁,眼里的失落悄然弥漫:“李大官,委书办,二位怎么来了。”
说着摆手示意乳母嬷嬷,将幼子抱下去哄。
小孩惊天动地的哭声随即远去,直至消失,李持岸无暇寒暄:“仇录事,我们来对马煌问话,不知他当下情况如何?”
仇崇厌披上斗篷:“大夫说他伤势正在恢复,死不了,我带二位去他那边。”
“怎不见鲍典簿,还没公干回来?”行走在洁净的石板路上,李持岸随口问。
仇崇厌:“她奉命去梁山寿陵施工现场处理公务,三五日内回不来。”
“马煌的事,有新进展了吗?”她补充问,抬手示意二位,小心转弯处伸出来的几根树枝。
梁山寿陵,圣天太后和太上皇帝百年后的陵寝。
李持岸抬起横在眼前的树枝,容红梅和仇崇厌先过去,随后跟上来问红梅:“马晶明替马煌缴付的赔偿款,眼下进展如何?”
红梅眉宇间透着隐约疲惫:“正在清点马晶明遗产,但目前看来,赔偿款一时半刻到不了。”
马晶明的财产数额是个迷,光是从他家里、名下存储来说,全部拿出来也远不够赔偿仇崇厌。
“实在抱歉,替马煌支付赔偿的人意外身死,你的赔偿一时无法到位,”李持岸对仇崇厌直言道:“马煌在这里的所有开销由府署支付,这是我们提前说好的,府署钱应该送来了,哦?”
仇崇厌笑了笑,气色稍欠的脸上温润依旧:“大官一言九鼎,书办办事周全,府署及时送来的银钱,足够马煌开销,我让人做了账簿……”
“那么点钱就不必了,只当是马煌该赔给你的,”李持岸制止住仇崇厌的话头,“日后府署自会向马煌追讨这笔用度,不会由官帑白白贴补。”
仇崇厌一愣,失笑,紧蹙的眉心稍有舒展。
红梅始终没能看出来,究竟是何事,让仇崇厌如此愁眉不解,笑也笑不开怀。
见到马煌,是在悠静的仇宅别苑,味花居。
进院子前,仇崇厌好心提醒道:“马煌素来擅长巧言诡辩,眼下又伤着,问他话可能有些耗费时间,你们时间紧,恐怕一次问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难缠么?红梅微笑:“这个不打紧,录事别担心就好。”
“我不进去了,”二位官人来问案,仇崇厌主动欠身,“在门外等候吩咐。”
“有劳录事。”红梅颔首回礼。
二人推门而入,马煌闻声从床上抬起头,见人先啼泣:“李大官,我冤枉!!”
“你叔父马晶明家于昨日晨明时分走水,马晶明本人被发现死在家中,疑犯初步确定为你婶母侯冠。”
李持岸拽把椅子坐到马煌床前,目光深沉锐利,全然无视马煌的行为。
“来,说说,马晶明究竟被你抓住什么把柄,在你闯下如此大祸后,乃至是身死之前,还要坚持为你擦屁股。”
红梅对她突然转变的问询风格并不诧异,她也感到马煌是个小聪明不断的人,得用威压。
“哼,”见得李持岸如此态度,马煌即刻止泣,躺回去望着床顶罩子雕刻的花纹,“少拿这种事来骗我,谁死马晶明都不可能死,他要是真不想帮我出钱,直说就是,何必要你来演这么一出。”
李持岸拧眉,眉骨沉沉压着眼眶,十余载刑名生涯淬炼出的冷硬直逼而来:“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究竟知道马晶明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形利刃撕拉划破周围空气,冷风凝成无数尖刺,对着马煌蓄势待发。
寒意轰然砸下。
马煌捂住腹部刀口伏到床沿,硬着头皮看李持岸神色,以及李持岸身后,书办坐在桌前执笔待书的样子,他心头猛地颤抖,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
泛白的嘴唇哆嗦片刻,冷汗直流的他重新躺回去,笑着喘息:“李大官,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我都这样了,您不能落井下石欺负我,传出去,您的名声和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