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晴光万里,是个好天气。
府署刑房简堂,西厅在开早衙,依例由书吏房先进行汇报。
马煌复婚纠纷案的结案书呈到推判手里头,红梅捧着记事簿组织言辞道:“现已查明马煌状告仇崇厌,缘由是马阿贷银钱购置宅院,停职无俸后无力偿还利息,受到借贷方威胁,故出此下策,试图逼迫仇崇厌与其恢复亲属关系,好让仇崇厌帮他还债。”
李持岸一目十行浏览书办亲手写的结案书,又仔细看过最后的判处结果,满意地画圈用印。
书办呈来的文,行文愈发标准。
堂下由近至远排布长凳,西厅、刑房一众官吏尽数列坐。最末位置,贺狱长挤在一众乌纱帽的缝隙之间,悄悄抬眼窥看案上李持岸的神色。
大官心绪若是宽和,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跟着稍安。
不料李持岸将批讫的结案书交还给书吏房,随即看向书办:“昨日男狱上报倪阿身死一案,查勘情形如何?”
一语落下,堂下不少官吏暗自向后侧目。贺狱长浑身一僵,冷汗瞬时浸透内层衣衫,面色煞白。
红梅示意李持岸看书吏房递上去的第二份呈文,递给推判一个会意的眼神,有条不紊汇报:“我带人勘察现场,未寻见人为加害痕迹,再比照仵作房验尸报告,目前可初步判定,倪阿之死归于意外。”
凝神屏息的贺狱长长松一口气,悬到咽喉的心落下大半,抬手摸冰凉后颈,汗水正顺着衣领向内漫渗。
李持岸逐页检查书吏房呈文,书写的内容整体上要点清晰,但措辞和字体带几分稚嫩,并非出自红梅或者老蔡,“整体上写的不错,可以再附一份倪阿入狱以来的身体情况说明,就能往府尹书房递了。”
听闻大官认可意外身亡的定断,贺狱长心中大石正要落地。
“贺狱长,”大官在案后点名道:“倪阿意外身亡,并非男狱过失所致,你无需担心责罚,不过男狱日常管理要再规范些,狱中吏卒使用也要更严谨,若再生变故,方可溯源查究。”
贺狱长惊炸地起身拱手,长凳腿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摩擦声,他满脸如释重负死里逃生的欢喜:“多谢大官体谅,多谢书办明察,下官牢记大官叮嘱,回去就重新整顿男狱的治理!”
李持岸冲他摆摆手示意坐下,再点证物房,问:“从马晶明书房带回来的证物,有何筛查进展?”
正统刑名办案,证据只由自己统筹,府署证物房不是什么受重用的地方,长久演变下来,证物房几乎只承担证物保存的职能,像个仓库。
证物房的女典吏裴单安静坐在男狱的贺狱长旁边,她在府署任职七年,像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直至遇到李推判上任,证物房才重新得到启用。
她刷刷翻开手里记录簿,落落大方大声禀报:“书房现场烧毁严重,纸张易燃,基本全烧成了炭灰,我们把书房内所有东西原封不动装箱运回,墙皮刮下一层,地砖也撬开细查。”
她弯腰从凳子下拽出个尺长见方的粗布包裹:“几箱燃烧物里未曾发现有用的东西或者字迹,昨日傍晚,下官带人第二次复勘现场,从书房角落挖出个盒子,上着锁,我们没敢动,现呈大官过目。”
证物房掘地三尺,简堂内响起低声的哄哄议论。
裴单想捞功劳想疯了吧!竟连案发现场的地都能给挖开!
布包安放案头,布帛解开,露出一只普通的朱漆木盒,堂下众官吏纷纷探头观望。
盒子散发着埋在土里的陈旧土腥味,未受到大火炙烤,盒面上纹路清晰,月亮型铜锁锈迹斑斑,锁眼上蔓延着铜锈,说明很久不曾被动过。
李持岸看两眼锁,决定道:“容后我去趟证物房,再谈详细情况。”
证物房女典吏裴单飞快往书案后瞥去一眼,及时咽下了要禀报的另个情况,颔首拱手:“是。”
几件紧要事处置完毕,又听各官吏禀过其余杂务,早衙就此散场。
李持岸与红梅一起,携那只朱漆木盒,径直去往最角落的临时证物房。
这间屋舍背光,四处浸着阴冷潮气,墙角堆积的残雪冻得坚硬,不见消融迹象。
空气之中浮动着纸张焚烧过后淡淡的焦灰气息,李持岸跨入房门,不由得搓了搓两手:“裴典吏,你这里如此湿冷,几乎可以给司仵作当厝房了。”
裴单随后请书办进门,不好意思地抓耳朵:“怠慢二位了,马晶明案的东西全放在隔间,请随我来。”
裴单引李持岸和委红梅进到落着锁的隔间,浓烈的纸张燃烧过后的炭灰味道扑面而来。
裴单摆手退远附近忙碌的下属,关紧房门,在满屋无处下脚的灰烬里示意唯一的小桌,“大官坐,书办坐,恕我不俸茶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怕水。”
李持岸打量满屋盒子斗子篓子,用手擦干净凳面上落的灰烬,叫红梅坐,提着衣摆小心翼翼走过地上几筐证物灰烬,木盒子放到红梅临时腾出来的空桌面处:“老裴辛苦了,来,开锁。”
裴单眼底闪过抹惊讶,但转念一想,大官出身于皇属飞翎卫,不会不熟悉证物房各职官吏的能耐。
裴单稍顿,自袖里掏出根造型别致的铁丝,上前道了声献丑。
几乎只是铁丝穿进铜锁的眨眼功夫,红梅听见咔哒一声响,锈迹斑斑的铜锁轻松打开,变戏法一样。
看呆了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