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愈发逼近,赤红地映在红梅眼底。
我走不动了。
她蜷缩回被烈火烤得发烫的屋角,静静看着火焰顺着裤脚向上攀。
也好,她欣慰地想。
和大家死在一起,就不算是孤魂野鬼。
于是她抱紧双膝,埋首进臂弯,一如出生前待在母亲肚子里那样,好以相同的姿势魂归大地。
“……红梅?”
好像有人在叫我。
“红梅!”
是有人在叫我吧?
浓烟已彻底堵住口鼻,火舌即将完全吞噬掉身体,红梅茫然抬头,看见虚空里忽然出现一双手,破开漫天大火蛮横把她地向外拖拽。
你是谁?
翻腾的火海极速褪去,红梅望着那双熟悉的手,你是来救我的吗?
“红梅,红梅?!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你方才都不喘气的!”
砰——
其实是无声的,某种无形之物被打碎。
红梅从梦魇中醒来,冷汗浸透寝衣,大口喘息,发觉自己正被李持岸紧紧抱在怀中,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人家衣襟。
“咳咳咳……”
她喘息着猛烈咳嗽起来。
李持岸给她喂水,拍背。
温水润进胸腔,皱成团的胸腔得以舒展,咳嗽逐停,委红梅看见半边未放下的床幔外漏进细碎月色,映出李持岸充血的眼底,带有湿漉的水光。
“没事了,不害怕呐红梅,不害怕,只是遭噩梦魇住了,不怕......”李持岸搓着红梅耳垂,唇瓣贴上她汗浸无温的额角,颤抖尾音带着无尽后怕。
“我,”红梅喉咙干涩沙哑,仿佛真的被烈火炙烤过,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抚上李持岸的脸颊,“我梦见差点死在火里,有人把我拉了出来,谢谢你,持岸。”
“不会死的,有我在,你在梦里也不准死,听见没?红梅,说话。”李持岸颤抖着闭上眼睛,脸颊蹭了蹭她掌心,感受着她真切鲜活的温度。
红梅力气尚未恢复,低低应答:“行,听见了。”
说完,二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静得两道呼吸和心跳交织缠绕。
李持岸就这般抱着她,时不时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慢拍她后背安抚。
“你这样抱着我,像哄小孩,放下来吧。”缓过来的红梅,把脸埋进她怀里,鼻尖萦绕着让人心安的气息。
是李持岸,是她的大官呐。
红梅粗重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寝衣,烫着李持岸胸口。李持岸困得睁不开眼,听见她要自己放下,手臂反倒收得更紧。
“不行,我不放。”
红梅伸手环住她腰身,带着几分倦意央求:“那可不可以不搓耳垂了?”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灵巧地砸在李持岸心尖上,“疼。”
从叫醒她起,李持岸就在搓她的耳垂,搓一搓,揪一揪。
耳朵火辣辣的热。
李持岸心头微滞,佯嗔地拍她腰:“小孩子懂什么,梦魇惊魂就要揪耳朵叫魂,我小时候受惊发高热,师母便这样整宿抱着我,师父在门外给我叫魂,我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了。”
红梅怕痒地捉了下腰间那只手,顾不上寝衣湿腻腻贴在身上,无声弯起嘴角:“其实,我比你年长两岁,你才是小孩。”
李持岸不语,闷声嗤嗤笑。
红梅跟着她笑,少顷才清了清干涩发疼的嗓子说道:“方才在梦里,我梦到十八年前,伙伴告诉我,有外来客商要买梦泽大乡的寨与山,那梦境真切,恍如亲历。”
李持岸道:“记得你曾说,逃出梦泽去到交趾后,你丢失了两年的记忆,你梦里的情况,会不会是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她以前在飞翎卫当差时,遇见过类似的例子。
“当然,”李持岸用力眨眼睛,“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近日查到关家当年购置梦泽土地疑窦重重,你思虑过甚,心神纷乱,才生出这般幻梦。”
委红梅双手捂住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或许吧。今日晚饭,是我十八年来吃过最热闹的一顿,你师父、千会、则宁,她们待我都极好,今晚的梦魇,大约是……是我想家了。”
月色无声淌过床幔,勾勒出床榻上两道依偎在一处的人影,房间里无人再开口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