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管事暴毙,几日之内男狱连死两人,男狱狱长急得哭,寸步不离守在女狱门外要见推判。
“书办!”见到委红梅从里面出来,男狱长如见救星迎上前,“忙完了哦,这是去男狱?怎不见大官?”
委红梅装好挎包里的纸笔,颔首回应:“平明时分东市有处民宅走水,死了个人,大官去太主府见殿下,临走前安排我去男狱,看看倪管事暴毙的具体情况。”
男狱长太知道书办是大官的手眼,忙亲自为书办引路,按捺着惶恐打探问:“东市死亡的人,和倪管事牙夫有牵扯?”
他听说死的是个要紧人物。
委红梅两手扶着挎包肩带,迟疑着点头,再观左右无人注意,压低声道:“东市死的人,是关氏商号那个姓马的账房,我听大官的意思是说,从牙夫到倪管事,再到马账房,不知道案子还会再牵扯出谁,我们西厅怕是接不住,她去找殿下求助。”
男狱长手背啪啪砸进手心里,泫然欲泣:“老妹我实话跟你讲,我真的是,流年不利,接连叫两名疑犯死在狱里,这次说什么我也没脸继续在这里干下去,我陪你去趟现场查看情况,等大官从太主府回来,我立马引咎辞职!”
“狱长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大概因为红梅面相老实,说出来的话天然带着可信度,“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得准生死事,此前我听说,那姓倪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一夜白头,极速消瘦,你还叫司大夫去给他看病,足够仁至义尽了。”
男狱长被安慰得心里一阵酸一阵苦,瞧书办亲得宛若亲妹妹,摆手重重叹息:“那算不得什么,老妹你还年轻,许多事不太了解,官场上看功劳不看苦劳,是我对不起大官的信任和嘱托,这回真得引咎辞职才行。”
委红梅认真宽慰着男狱长,心里想的却是,真正决定引咎辞职的人,不会到处嚷嚷自己要走。
当红梅走过场地去男狱和仵作司酒窝汇合,向众人上演为倪管事暴毙善后的戏码时,李持岸独自打马向东,来到大云佛寺。
寺虽新,香火鼎盛,沙弥尼牵了马栓到不远处的拴马石上,李持岸站在大云佛寺门前,在络绎不绝的香客人群中,突兀地抬头打量这座建筑。
朱漆金钉的寺门在土黄色寺墙的衬托下,显出几分皇城才有的矜贵,门头匾额上的“敕造大云佛寺”六个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衬得布衣简装的李持岸格外寒酸。
奇怪的是,进出拜佛上香的众多百姓,尽管贫富不同,倒是不曾显得异样。
“李施主,”人群里挤过来一名沙弥尼,“请随我来。”
看样子,季太主知道她要来,早已做好了准备。李持岸安心跟沙弥尼进寺。
年节内,寺院香客游人摩肩接踵,从正大殿外路过时,李持岸看见殿内入门处的双龙盘柱,两只龙头栩栩如生,威仪震慑,对着殿门,撼人心魄。
殿正中受香火的佛像,慈眉善目,格外亲切,还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再往寺后去,行人愈少,且见路两侧移栽有十来棵古柏苍松,重叠的枝干暴露外日光下,沉静肃穆,冷眼旁观。
钟声悠远,穿过层层殿宇缓缓散开,直至后寺禅院才逐渐消失。
沙弥尼领人来到某间禅房,一言不发离开。
李持岸开腔禀报,得允而入。
禅房温煦,檀香袅袅升腾,季太主一袭素色便袍,正倚窗翻阅经文。
“西厅当下面临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季太主没有半句赘言,节省出李持岸复述情况的时间,“三通鼓园的事我也知道,你做的非常好。”
李持岸心头一紧,拱手道:“关于阿拾死亡案,倪管事在狱中翻供,并且招供出害死阿拾的几个人。”
季太主不动如山:“是何等人物,值得你专程来此。”
李持岸缓声道出那三个令她忐忑至今的人名:“辛马,汪崟,角里冯。”
季太主握着经书的手微微偏斜,面上神色依旧沉静无波:“原来是潜邸旧部的子弟,的确有些棘手。”
禅房之内一时寂然。
窗外枝桠尚待抽芽,季太主目光落向院外,唇角极淡地牵动一下:“这批潜邸旧臣,昔日东宫肱骨,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半步行差踏错,便是满城风波。”
李持岸暗中抬眼,又迅速垂落。
“正月初一,皇帝下旨,上元之后遣散内庭二百女官,赐婚禁卫与京畿诸军。”季太主的声音混着窗外传进来的香火冷风,冲淡了萦绕周身的檀香,“我娘不同意,然圣意已决。”
二百女官?!
穷尽天狩一朝,圣天太后代制期间,才培养出不到四百名德才兼备的女官。
一下子放出宫二百,还赐婚给军伍,没有顾及圣天太后的意思,这不是……
李持岸没敢深想,俯身回话:“下官深知利害,局势至此,特来求殿下指点。”
季太主深深望她片刻,唇间轻念二字:“指点?”她淡淡一笑,“指点我给不了,旧经倒是有几卷。”
她移步木架前,取下一卷装帧考究的佛经,深蓝色封皮,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此乃于奉笔译校,我娘御笔朱批的初版《大云佛经》,听闻你通晓梵文,这汉文版本,你且带回读读。”
李持岸低垂的视线谨慎落在季太主衣摆上。
顷刻之间,从大殿外路过时,匆匆一瞥看见的佛像面庞突兀地从脑海里蹦出来,她登时只觉心若擂鼓,浑身血液急速奔涌,最终汇聚成团,溃堤般疯狂冲进脑袋。
那佛像的样子分明……
“殿下!”李持岸双膝跪下,伏地叩首。
季太主看着她,没有出声。
李持岸濡湿的手掌捧着佛经,额头触地,嗓子干到声音发哑:“辛马之父,是原东宫右长史,现任詹事府正三品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候选人辛苞辛鹌漯。”
更有汪峑者,原东宫属官,现国子监祭酒汪宪之孙男。
角里冯,草原血统,前东宫卫大将军,现任禁卫军总督都使角里狐之男。
辛苞,汪宪,角里狐,除去是皇帝心腹,同样也是右相申进的拥趸。
季太主上前,弯腰拉起李持岸,“官舟。”
“是。”李持岸额挂细汗缓缓抬眸,半枚错金符印赫然出现在眼前。
竟然是太上皇帝赏赐给太主殿下,能随意调令内卫三军的握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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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书房。
木窗半敞,风裹挟厨房蒸馒头的甜香漫进屋内。
案头的彩衣泥塑大肚佛不倒磨喝乐笑吟吟摇晃着,被师父派人急急召回的李持岸,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下半盏茶水,将那半枚沉甸甸的错金符印搁在案上,神色难掩震动:“师父,我方才自大云佛寺面见季太主归来,出大事了。”
磨喝乐下一瞬砸进李持岸怀里,大肚佛灿烂的笑脸仰对着她。
霍君行的低呵随之而来:“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你能不能稳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