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配和我说话,叫你上司来!”
落雪新停,男狱阴冷潮湿,冷风对穿审讯室,迅速消瘦的倪管事嚣张跋扈,倘非一夜间生出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昌涛会以为,他真是这样个硬骨头的人。
铁桌后,昌涛摊开此前的供词扫几眼,说道:“你既已经认下杀死少男阿拾的罪,以命抵命是必然结果,此番我来问你,火烧西厅、偷盗阿拾母子尸体,是否是你幕后主使?”
干那事的人,基本可以确定已经死在李持岸火烧信和仓库的打斗中,昌涛的问话其实经不起推敲。
但突如其来的再度提审,令倪管事的面色闪过瞬间犹豫,旋即被歹毒冷漠的目光掩盖,透过他层层叠叠垂下的眼皮,黏液般落向昌涛。
昌涛浑不在意,端起茶杯回靠进椅子里,喝了口热茶水润嗓,要笑不笑的语气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嘲弄:“认不认其实无所谓,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可挣扎,也不想明白,哪怕你还在指望谁,于你腰斩弃市前救你脱身,我只能奉劝你一句——痴人说梦。”
“来,”她捏起放在手边的新供词,朝犯人掸了掸,示意衙差,“拿给他画押按手印,早些审讯结束我们好回去吃酒,男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此地实在太潮,只是站这会功夫,我裤腿都湿了。”衙差故意闲聊着,接过供词。
另一名衙差过去按住倪管事肩膀,好叫同伙捉住他手,“帮助”他画押按手印。
“不,不!这个罪我不认!别以为我不知道,纵火烧公署和偷盗尸体,是真正的罪无可恕!啊啊啊啊啊!!!”
在倪管事剧烈挣扎的崩溃叫嚷中,衙差与同伴继续故意闲谈道:“三通鼓园刚被查封,弄回来许多好酒,我们也去讨两坛尝尝鲜。”
倪管事惨绝人寰的喊叫戛然而止,被捉住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拒接衙差塞给的笔,绷紧全身,目眦欲裂:“你们查封三通鼓园?告诉我!”
“呔!”见他上钩,昌涛拍桌呵斥,“老杀才休乱问!老实认罪要紧!”
倪管事手腕上的铁链被他甩得哗哗作响,甚至开始用头狠撞身下铁椅:“你们屈打成招,冤枉,冤枉!”
“停下,快停下!”二衙差被他突如其来的自伤吓个激灵,一左一右按住他试图阻拦。
场面一度混乱。
“屈打成招?”铁桌后的昌涛冷笑呵斥道:“你怕是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出身,今朝落到我们手里,体谅你上了年纪未曾动刑,谁知你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下的手重,来,刑杖伺候!”
拿头哐哐撞椅的倪管事愕然愣住,额头撞出的血迹沾在额前的凌乱白发上,眼睁睁看着衙差将他拖出铁椅,按在长凳上绑住手腕脚腕。
身形壮实的女衙差提来狱杖,往盐水桶里杵两下,跟着就打下来。
“我再问你,”昌涛在闷湿的刑杖声中问,“纵火烧西厅和偷盗仵作房尸体,是不是你在背后主使?”
“不、不是!”倪管事咬死不松口,剧烈颤抖的话音断续吼出,“我没有,不是我!”
“你没有什么!没有指使他人纵火烧衙署,还是没有亲手杀阿拾?”
“都没有,都没有!——”
此言即出,女衙差高高举起的刑杖定在半空,倪管事抖如一片秋风中的枯叶,脸上表情空白,呼吸重响如破风箱,双目空洞茫然,没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昌涛抬手示意衙差暂退门外等候,嘴角勾出一抹收敛的笑。
“没用的玩意,真不经打。”
倪管事汗如雨下,疼得下半身失去知觉,嘴唇哆嗦刚要开口。
昌涛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你从前应下的事,切莫反悔。千辛万苦走到如今,唯有你一力担下罪责,方能所有人安稳落幕,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低语如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在倪管事心口,骨肉俱碎。
无形之中似有一根紧绷已久的弦应声断裂。
倪管事瞳孔骤然放大,白发之下,赤红双目中满是苍凉绝望。
“我本已决意赴死……你们又何苦这般步步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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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
武陵桃花台,飞翎卫拿了人撤退,仿若从未出现过,黄金飞天台上歌舞换了一曲,老仆趋步来在庞铨身边。
“何事,说。”庞铨凭栏而立,垂眸睨着楼下香衣鬓影的盛况,淡声轻言。
老仆拱手道:“邑京府署传来消息,姓李的派人对倪管事用了刑。”
庞铨温和淡静的神色无有分毫变化:“姓倪的妻儿老小呢?”
“在我们手里。”
庞铨为楼下舞蹈的精彩瞬间拊掌喝彩,嘴角含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始终如此,那姓倪的,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是,”仆人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抹杀意,“小人明白了。”
“老马在何处,”庞铨眼皮不动:“和邑京府署交涉的赔偿,进展如何了。”
“老马家里出了点事,适才来找您告假,恰逢飞翎卫来撒泼,小人答应帮他转告主君。”
庞铨难得露出几分不解:“他一个孤家寡人,家里能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