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红梅,”她苦涩的声音像根锥子,一下下铲在委红梅心头:“对不起。”
我让你赌输了。
夜愈深,笼灯映月,白日融雪的地方结起冰层,在青砖上泛着通透的冷光。
大街小巷行人渐稀,内外方脉药室尚未打烊,褪色的旧招子孤零零在夜风中抖动,活像个浑身抽搐的无头鬼。
司酒窝在门槛外用力跺几下跺脚,微微颔首,抬手做请:“恭迎大官书办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头次见仵作装正经,委红梅扯了扯嘴角,没能扯起微笑的弧度,李持岸瞥仵作一眼,迈着四方步进门。
站在药橱前清点草药的人应声转身,看见进来的人是李持岸和委红梅,当即万分欣喜地迎接出来,提裙就跪:“小民付寸心给两位大官人拜年了,祝两位大官人升官发财,阖家安康!”
李持岸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眼角扫过一旁的委红梅,哭笑不得:“哪里用行这般大礼,仓促之间也没备下年节红包,不然我便向你作揖回礼。”
说罢便要躬身,吓得付寸心又要屈膝叩拜。
委红梅尽管神色不太好,依旧下意识暗掐了李持岸一下,示意她别闹。
掐罢立觉不妥,默默收回手。
二人之间,气氛异常。
司酒窝取下背在身上的挎包,幽幽从几人身后走过:“啧,怎么就没人给我拜年呢……”
委红梅拉着付寸心:“劳烦付大姐,给我们倒两杯水喝吧,忙到现在有些渴。”
经过这段时间休养的付寸心,再不是初见时那副浑身是伤的畏缩模样,她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个人,骨血新长,皮相新长,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老实巴交好欺负的样子,但会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夜里也掩不住明媚:“光喝水怎么行,二位稍后,我去盛饭来!”
瞧着她兴冲冲从后门出去的背影,司酒窝简单掩上铺门,给几人倒来热水,神色认真起来:“我的地窖里还冰着两具尸体呢,二位大官人想想办法,别哪日叫住在我后院的破小孩,意外发现她娘和她哥的尸体,届时才真是要活活逼疯她。”
李持岸撑着桌沿吃力坐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在想办法了,再容我几日。”
她掏出一袋钱,放到司酒窝手边,“都是敞亮人,不干虚事,钱收着,阿久估计还得你收留。”
司酒窝嘴唇开开合合,无声瞎嘀咕,收起钱,才出声道:“案情目前一团乱麻,阿拾的案子还没结束,他娘又被杀,信和仓库前脚被发现是拐卖小孩的中转点,我们西厅后脚被人一把火烧个精光,接下来到底怎么办?大官你给指条明路吧,叫我这颗七上八下的心,也能稍稍安稳些许。”
“啧,”说着,司酒窝端着水杯歪头疑惑,“大官,有人放火烧西厅,你就放火烧信和仓库,烧西厅的人不会和关氏商号有关吧?!”
李持岸两口喝完杯中热水,面色有些不好:“西厅被烧有老蔡和田长沃在查,我们先应付阿拾案,存放尸体的地窖我就不去了,且拿你最新的验尸结果来看看。”
司酒窝去她书房取东西,虚掩的后门隐约传来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动静,听得出来付寸心非常高兴。
委红梅环视药室,到处是药材特有的草木清香,闻多了,会感到身心上的些许放松。
她用力吸吸鼻子,压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当时是怎么想起来,要留人盯着验尸房的?”
李持岸:“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
委红梅受教,话在舌尖流转数次,还是忍不住明言问出来:“现在既然已经知道那些小孩被转移在码头,为何不派人去解救?”
“我们什么都不清楚,好不容易误打误撞摸到这条线索,如果立马打掉它,躲在背后的人会转头再开发出一条新的、更加隐蔽的拐卖链条,我们的侦破难度必然会随之加大,不如维持现状。”
逼得他们不敢乱来,又让他们看得见希望。
委红梅露出个意味不甚明朗的苦笑:“我觉得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冷漠的人。”
被李持岸反问:“你知道你为何会觉得,我是个冷漠的人吗?”
委红梅:“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放弃小的利益。”
李持岸摇头,清澈眼眸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因为你是个冷漠的人,你才会觉得我冷漠。”
至此,在马车里失控吐露心思带来的亲密感荡然无存。
羞耻爬上委红梅脸颊,烧得她火辣辣疼:“哦。”
“哦?”
“是的,”她故作漠然道:“我是这样的人,关心那些小孩,反倒显得虚伪。”
按照她对李持岸的了解,在她吐露出那些被拐小孩的转移地后,李持岸就该立马安排人前去解救的。
实际上李持岸并未如此,李持岸道歉时她就隐约有次预感。
这些无法解释的变化,令委红梅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像即将要失去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又像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挣扎不出,绝望无助。
“来了来了!”
正是二人相对沉默时,司酒窝拿着一摞新的验尸记录出来。
“阿拾尸体上没能再发现新东西,时大姐尸体上发现不算少。”
她摊开验尸单,指着上面的记录兴奋道:“时大姐身上的伤痕,有好几处和大官身上的、黑子身上的高度相似,经过我认真对比,可以确定,昨晚围攻大官的那群人里,有杀害时大姐的凶手!”
若能让黑子见到那些人,或许还能指认出来一两个。
“可惜那些人的尸体,全部被清噪处都搬走了,”司酒窝抓抓头啧嘴,“清噪处怎么哪儿哪儿都想插一脚,上次连环凶案里抢走杜虞部男儿的尸体,这回白日里又差点把大官抓走。”
幸亏书办及时燃放求救信号,太主派人及时赶到,不然这会儿大官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她说着往前探身,歪起头看李持岸表情:“你们霍家和清噪处结仇很深,对吧?”
“可惜那些买命客,死的活的都被清噪处带走了,”李持岸答非所问,一张张看过时大姐的验尸记录,“清噪处是皇帝的狗,你们说,这一切的幕后凶手不会是皇帝本人吧,还是说,幕后真凶有皇帝做靠山?”
一句话落下,药室瞬间坠入死寂,只余下草药淡淡的苦涩气息。
不知过去多久,满屋草药清香中唯闻仵作低低嘀咕。
“那我们还查个屁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