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呼喊声震撼人心,朔风扯碎火把光,右相的面庞模糊在人群中央。
挤出人群时,田长沃带人去收拾物资了,司酒窝爬上驴车载书办回衙署。
身后的安置点距离越来越远,空气里难以形容的烧焦糊味被风吹散,耳边也逐渐清净下来。
司酒窝甩着鞭子咂摸道:“家师曾说,巧舌如簧者多伪狡诡饰,申右相个人魅力确实很大,但见过他两次后,我怎么感觉他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
委红梅缩在旁边,口鼻埋在围脖里:“心性简单之人,又如何能坐到宰执这般高位。”
司酒窝笑出声:“不知当今士人儒生倒底崇拜申右相哪里,难道因为他是以寒微出身封侯拜相的?哈哈,可能是我没见识,欣赏不来文士的治世经纶。”
不知委红梅在想些什么,风马牛不相及道:“聪明人都会借势,钱粮是皇帝出的,救援是底下的官员差吏干的,申进只是来到现场动动嘴皮子,就成全了他在受灾百姓之间的好名声,你觉得呢?”
司酒窝震惊得瞪圆了眼睛:“红梅,你分析得可太透彻啦!”
更令司酒窝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皇帝改元的诏书尚未来得及颁布四海,邑京城内接二连三发生祸事。
城南民坊爆炸当夜,邑京府署仵作房走水,火势乘风连烧西厅,小半个邑京府署烧得精光。
送完物资回到府署的司酒窝,亲眼看着仵作房陷入火海,在爆炸现场参与救援的邑京府尹柳渊惊闻此消息,更是当场昏厥倒地。
后半宿,谁也不知道邑京城里的勋贵官宦,和受灾的普通百姓,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日,正月初一,清晨,天光初亮。
从爆炸现场被替换下来的西厅众人,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废墟,纷纷瘫坐在地。
连哭都没有力气。
李持岸亲自安排排舍,将众人撵去休息,又纠集起各处的几名负责人,借女狱一间屋子开个会。
“书办,你那里损失如何?”她挨个给大家伙倒热水喝,先问委红梅。
委红梅摇了摇头:“书吏房里存放的都是书卷纸张,烧得啥也不剩,连卷棚也被烧了一个角。”
昨夜府署里守备空虚,连基本的救火力量也组织不起来,留守在衙署的人眼睁睁看着大火烧。
李持岸点头,又先后问了女狱、男监和三班,好在刑房距离远,没有受到影响。
待其余人散去,她才问仵作:“你那里是何情况?”
司酒窝的眉头拧得能夹筷子:“厝房里停放的尸体尽数被烧毁,浮尸案少男和你们昨天带回来的女尸消失不见,证物房,也遭了火。”
李持岸咳嗽几声,眼角、鼻翼两侧,以及牙齿上都是救火留下的黑灰:“你昨夜回来得早,现场或者附近可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提起这个,司酒窝快要把一口皓齿咬碎:“他爹的卵子,若真是意外也就罢了,天干物燥,防火不到,我认栽,要是叫我知道是人为纵火烧我仵作房,老子定使出浑身解数,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持岸委红梅纷纷偏了偏目光,仵作发起火来,真没人接得住。
“这事我安排跟进,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仵作房暂时搬到女狱来,等现场排查完,再把能用的东西收找收找。”李持岸简单安抚司酒窝。
“是,我知道了。”司酒窝坐回长凳上,交叉双臂继续生闷气。
李持岸垂了垂眉眼,这事她心里也窝火,再问书办:“牙夫呢?”
委红梅收敛心绪:“还关在男狱里,昨日审讯未结束,突然发生爆炸,无法继续,他吃了十几棒,嘴里半句实话没有。”
司酒窝听得满头雾水,掀起眼皮看二人几眼。
“老司,”李持岸忽然抬手搭在司酒窝肩膀上,“帮个忙。”
司酒窝顿时感觉不妙,警惕地向后撤身:“干嘛?”
“不要和外人提起任何与城东浮尸案有关的事,”李持岸叮嘱面前二人,“从现在起,就当这件案子没有发生过,无论谁问,咬死自己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都记下了吗?”
司酒窝连连点头,也按着委红梅点头,“记下了,大官放心,我们知道,保命要紧!”
李持岸:“……”这样理解也没错。
“红梅,”李持岸道:“趁着朝廷还没有新安排发下来,你跟我再去见见那个牙夫。”
“好。”
“好啊——”司酒窝抱臂侧目视二人,“用到我时一口一个老司老司,到正事上就给我剔除在外,大官,你好偏心呐。”
李持岸:“去拿你的药箱。”
司酒窝骄傲地扬起下巴:“干嘛?”
李持岸:“去给一个拐卖妇女小儿的疑犯治屁股。”
“拐卖妇女小儿,”司酒窝眼睛亮起来:“我能给他治残不?”
“暂时不能。”
司酒窝:“……还是把我剔除出‘自己人’的阵营划分吧,我只是个会验尸的臭仵作,谢谢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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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狱,审讯室里。
牙夫被三个狱卒合力拖进来,扔在地上像条死鱼。
一盆冰水照脸泼下,牙夫幽幽转醒,双目茫然无焦。
“牙夫,”鸦雀无声的审讯室里响起委红梅冷硬的话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夜衙门走水,阿拾案的相关东西被烧了个干净。”
“什,什……”牙夫已经没了知觉,身上不觉到冷,也不感到疼,“什么意思?”
暗窗后,李持岸带着仵作紧盯牙夫的反应。
审讯室里,委红梅用词含糊道:“昨夜府署走水,上头说尸体没了,案件无法继续侦办,让我们放你出去,来吧,把这张口供签字画押,我们放你出去。”
哪怕只是三板斧,只要屡试不爽,再试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