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那大不了昌涛给你用，我亲自查张家和尤阿的账目，”李持岸双手枕到脑后，眯起眼睛痛心疾首，“黑子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喜欢他，他该多伤心。”

委红梅：“……”

高空下坠的失重感在胸腔里高高抛起，正要迎接熟悉的坠落惊魄时，有双手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秘密，谁都有么？

“既然没意见，那就这样安排，”李持岸愉快地做出决定，愉快地冲她一摆手：“快些洗洗睡喽，所有事明日再说，大过年的当差已经够烦人，要是再睡不好，我明天敢放火烧掉府尹官邸，叫柳渊甫那老泥鳅在雪地里过除夕。”

“哈，这一天可真累！”

李持岸伸个懒腰，盖被睡觉，牵动后腰旧伤，不禁咧嘴，挨一棍子而已，怎么还不见痊愈了。

既然已经发现账目有问题，为何不抓紧时间去查尤阿的账目、去抓关家生意的漏洞，去尽可能查关游那个姓庞的爹？

委红梅静静望着已然安歇的人，心底万千疑云翻涌。

一夜光阴，足以使人销毁诸多凭据。

她方才轻描淡写点破自己暗藏多年的秘密，何以此刻又这般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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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他是三十三重天上神官下凡，一夜之间也平不了那些弄虚作假的账！”

次日，腊月二十。

天刚微微亮，张家总行账房，昌涛从账本堆里拍桌而起，眼睛下挂着仵作同款黑眼圈，疲倦沙哑的嗓门里充满兴奋。

“什么什么？”另几摞账簿后打瞌睡的女吏员老蔡，一下子惊醒过来，失手掀翻了两沓翻阅过的账本，“发生何事？！”

昌涛抖抖手里几个旧本子：“老子在飞翎卫账房里啃账簿时，张家商号的账房们还都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呢！”

在女吏员老蔡等人万分惊讶的注视下，昌副总甲掏出推判早已签发的拿人牌票往桌上啪地一甩，虽然没飞翎卫的驾帖用起来威风，但气势不输分毫，“来人！”

门口几名衙差纷纷应声上前：“在！”

“张氏商号东主张思明涉嫌伪造账簿、偷税瞒赋，奉推判政令，即刻拘拿，押回府署候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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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岸在家睡饱了才施施然赶到西厅，彼时天光大亮，邑京城里热闹非凡。

推判书房门外，黑子打着哈欠与李持岸照面而来，嘴里咬着半个油饼：“呦，穿新衣裳啦！好料子，我摸摸……”

“起开起开，俺妹给我做的新衣裳，摸脏了老子捶死你。”李持岸一巴掌拍开那只油腻的熊掌，径直走入书房，“昨晚情况如何？”

一宿没人的书房冷如冰窖，没人在意。

黑子三五口吃光早餐，油手往头发上抹几下权当抹头油了，依着在飞翎卫时的盯梢习惯，自怀里掏出记录所见所闻的巴掌册。

清清嗓子翻开内容具实禀报：“关游走出府署后独自在街上走，一路经敦煌街、敦文街、开化街以及乾卑街，回到孝敬坊贞仪巷的家中……”

回到家，被伤心和疲惫包围的关游，没有询问与尤阿有关的最新情况，也没有找大夫来处理她手上的伤，而是让人去打听张家走水的意外，以及，烧死的肖渭停尸何处。

“主君找她做甚，已经断绝来往好几年了，岂知烧死她不是天意，”嬷嬷端清水进来，不知名的大叶子沾水往她身上拍打，“去去晦气，驱走霉运，听说你被押进大狱时我吓得魂飞，我立马带人带钱去打点，奇怪的很，邑京府大狱的人收了钱不给办事，也不怕咱们去有司揭发她们，万幸你平安回来，若明日再不见你归，我还打算去求那位呢。”

关游抹掉溅到脸上的凉水珠，像个行尸走肉：“他才不会理会我的死活，他恨不得我和俺娘都死掉才干净。”

“别这样说，千万别这样说，你得活着！”嬷嬷后怕地抓住关游胳膊：“倧儿的灵堂设立好了，头七眨眼就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莫说头七到九七，便是以后的逢年过节，还会有谁惦记着我无辜的倧儿？”

提起关倧，眼眶红肿的嬷嬷再度垂泪：“游儿你千万不能有事，肖渭死就死了，左右是她背叛你在先，那个尤阿也不是个可靠的，敢害我们倧儿，定要他以命偿命！可游儿，无论如何，你得活着！”

“我知道的嬷嬷，你说的我都知道，”关游胸口疼得发紧，呼吸显出困难：“肖渭的事你不要管，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有笔账要和她清算，你只管安排人去做我吩咐的事就行。”

嬷嬷拗不过，叹息着走了。

关游待在书房里，一宿没出去。

“一个半时辰之前，关游忽然吩咐下人备车出城，行事隐秘，我察觉事有蹊跷，即刻赶回府署禀报。”黑子合上记事簿，“方才眼线传讯，关游乘车去往城外逍遥山，目的地正是逍遥游山庄。”

“他爷的头，”李持岸斜靠在椅子里，无奈到低笑出声：“怎么还有逍遥游山庄的事？”

“大官，大官！”今日值班的老包掀开门帘探进头，脸颊泛着宿醉未醒的红，双目浮肿：“昌总甲捉了个叫张思明的人回来，请示如何处理，暂羁下狱还是即刻升堂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