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的爹不甘示弱,中气十足,声若洪钟,老当益壮:“不用我重复说,你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鸡,来脏事也敢进我张家家祠,我看倧儿之死,就是你触怒列祖列宗的报应!”
对骂有点内容呢。
卧房里,委红梅看向李持岸,发现后者垂手而立,微微歪头,满脸认真听对骂的模样。
“……”书办默默掏出记录簿和注满墨的竹锥笔,默默与仵作对视,双双摇头表示无奈。
“嘘——”
立马收到推判扫射来的严厉目光,仿佛是学堂上发现学生不认真听课的严师。
没说话的书办怂怂低下头,不知推判此举是何意味。
关游甩开现任丈夫尤阿的劝阻,还在放声和外面对骂:“月经要是脏,你娘生出你这个脏东西会干净到哪里?月经要是脏,你全家男人娶男人好了,男人没月经,更干净!”
“我靠你爹,敢骂我,看我不唔唔……”张阿的爹,被张家人捂住嘴拉了出去。
丢人现眼。
亲自取来重孙女关倧验尸格目的老太君丁用,将之交给守在门口的差员,朝门欠身,道:“启凰县出具的验尸格目已交贵厅,还请公门轻一些,我们倧儿最怕疼,也最爱漂亮了。”
这两句话,听得委红梅心头阵阵发紧。
得了张家话事人的验尸允许,仵作带着两名学徒,要先带关倧尸体回衙署厝房。
孩子放在床上,抱起来时硬得跟砖头似的,换到担架上时,男学徒一时失手,滑落盖在孩童身上的素帛,孩子露出的小脸猝然撞进委红梅视线。
仵作司酒窝迅速用红棉毯重新将孩子盖裹好,委红梅从床上拽了条小小的百家棉被,将那小小一团又盖一层。
外头冷,别冻着。
小小的孩子放在担架上被人抬出卧房门,几个公门人纷纷别开脸,端着引路灯的女衙差走的很慢,怕孩子跟不上大人们的脚步。
走在最后的司酒窝,忍几忍,尾音发颤道:“关倧,跟司姨姨走喽。”
关游听见仵作的话浑身一僵,方才滔滔不绝的怒骂戛然而止。
待到担架抬入视线,积攒许久的悲恸轰然冲破防线,骤然失控,嘶吼着扑上前。
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失去幼崽的母虎咆哮山林,天地俱撼,百兽惧伏。
闻者咸悲。
几名在场公门刚要冲上去阻拦,关游被尤阿快一步重新圈回怀里,示意仵作们快走。
担架消失在门外,关游的魂也跟着被抽走了,双目空洞跌坐到地上。
尤阿抱着她一起哭,张阿见状,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关游找到发泄口,又开始骂他。
她总得找个人来憎恨才是,不憎恨别人,也要憎恨自己。
李持岸有所获得,遂摆手示意了,昌涛将所有人分别带下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冰针般扎在人心上的凝重随之消散许多,冷意涌上来,沁得人哆嗦。
李持岸解下长斗篷丢给书办披上,叉腰缓缓转身,后腰旧伤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微微挺直脊背,环顾屋内陈设,长叹一声,招手道:“咱们也开始干吧,走!”
披了两重长斗篷的书办,笨拙紧跟上来:“去哪?干什么?”
推判转身低头,两根手指并拢点了点她手里的记录簿:“正经侦办命案第一步,先了解案发前、案发时、案发后的现场情况。”
“我知道。”来到卧房外的小客厅,书办一手提着拖地的长斗篷,一手捧着记录簿,道。
李持岸在客厅看一圈,都是小孩摆设,只能从矮矮的桌子下拉出张小孩的凳子来坐,坐下又觉得坐小娃娃的凳子没威严,站起来转了转腰:“知道还问?出去别告诉别人你是我书办,太笨。”
三言两语,沉重气氛松快下来,和李持岸共处好处很多,能让人放松下来只是其中一条。
委红梅坐到凳子上,正合适,记录簿摊在桌上,比手捧着写记录方便,方抬眼道:“还不是因为你经常不按常理做事,我不得问清楚。”
“啊委红梅你胆儿肥了学会顶嘴,我还有正事要办,这次放过你,”李持岸隔空朝她一点,单方面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转头放声吩咐门外衙差:“来呀,带关倧的乳母进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