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冷风吹打过墙瓦房檐,是远方家乡从没有过的萧瑟,临近午时,委红梅回到西厅,被告知大官在书房等她。
来到书房门外,略略定神,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在腹中斟酌一遍,推开门,愣住。
离开时还空着的正堂,此刻摆了张巨大长桌,桌前坐许多人,粗略扫过去,多是各部房二把手。
因着书办的推门,这些人纷纷投来目光。
委红梅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没人告诉她书房在开会!
“呦,俺们书办回来了,”坐在首位的李持岸,示意身边人给委红梅腾地方,嘴里说着:“我们在开陈果力案的复盘会,就缺你,快过来坐。”
从户房典女吏邱瞻身旁路过时,委红梅拘谨地同人家点头示意,绕过来坐到推判身边。
李持岸自然注意到书办和邱瞻的互动,不显山不露水,神色自若地示意仵作:“你继续说。”
仵作司酒窝站在个落地大木板旁,板上订许多写有案情提醒的纸条,上面字迹不尽相同,被彩色绳子连得有如蛛网。
她左手掐腰,右手食指在木板上虚虚比个圈:“根据昨夜第二次验尸结果,以及我们进行的具体试验,这边能得出的结论和此前相同,凶手力气略大于普通女子,又较普通男子而气力弱,基本可以断定为……”
“将等,”快班班头打断仵作,俩手肘撑在桌沿上,肩膀高耸,下巴斜抬:“普通女子和普通男子的力气何以区分?疑犯究竟是女是男?不搞明白些,俺们很难搜索疑犯。”
仵作嘴里的“断定为女子”未能说出口,懒得翻白眼:“话还没说完,你急个啥?”
快班班头很无辜:“你看你,我就问个问题,你不回答就不回答,呲哒我干啥,情绪如此不稳定,别是来月经了。”
仵作不禁相讥:“说案子莫要东拉西扯!”
快班班头:“看看看,还没说两句,司仵作就又要发作,这脾气哪适合干这份差事。”
“我干仵作是占了你家哪个亲戚的坑?”
快班班头脸一红,拔高嗓门嚷起来:“你这女人,说话毫无逻辑,简直不可理喻……”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在坐众人你一声我一句半劝半起哄,尽管仵作对此表现出愤怒,氛围依旧莫名松快。
委红梅发现,有个蓝袍乌沙的年轻人站在角落,几次三番提笔要写东西,每每被坐在他旁边的蓝袍乌沙看一眼,他都畏畏缩缩放弃了记录。
李持岸微偏头:“那是都察院的傻、傻子,乱写乱记,干扰我们办案,我特意找了吏科给事中来治他。”
委红梅提了提嘴角,都察院官员也怕仕途不顺升迁受阻呢,早上才听昌涛说西厅来了个都察院的官员影响他们查案,这会儿那人就被盯了起来。
这个李持岸,还真是……有想法。
罢了,抿抿嘴角,委红梅又看向在和仵作拌嘴的快班班头。
“怎么了?”李持岸问得近乎耳语呢喃,显得亲昵。
委红梅偏偏身拉开距离:“快班班头为何针对司仵作?”
李持岸单手支颐暂作休息,唯是眉心微拢,像心头绕了许多难解开的疙瘩:“你的官话讲得愈发流畅了。”
“……”倘非李持岸神色认真,委红梅会认为她是在戏谑自己,只好沉默以对。
又不搭理人。
李持岸心里想着,手指虚握敲敲桌面提醒众人:“案子至今摸不出来个眉目,不够丢脸是吧?”
仵作忍着脾气转回木板前,班头冷笑着收了声。
现场一时针落可闻。
“死者当晚饮酒时,有一伶人在陪,但整个寺安伯爵府无人见过其真容,陈果力死了,没人知道伶人来自何处。”
李持岸环视桌前众人,不怒自威。
“陈果力的贴身小厮在案发后即刻被伯爵府发卖,我们今晨才在寺安伯配合下将人追找回,据小厮描述,疑犯是个外形为女子的伶人,擅长跳舞,会弹琵琶曲《胜蛮奴》,是陈果力自己从外面带回伯爵府的,结合仵作验尸结果,基本可以断定凶手为女子,”
伶人这条线索,虚虚实实,难以捉摸,李持岸又问向户房邱瞻:“伶人相关情况已于今晨送到户房,不知户房可有何消息?”
西厅可靠而堪用的人不多,不得不协调其它部房来帮忙。
户房典吏邱瞻:“……”
今晨西厅派人去户房送线索,户房老吏私下闲谈,衙署里一直有传言,李推判早年曾受包王提点,行事断案颇有当年包王之风。
快,急,准,狠。
李持岸直掌西厅而独攥京畿刑狱勘核之权,相当于邑京府署少府尹位,各部房未有不从令之理。
奈何时间太短,户房毫无进展。
邱瞻硬着头皮开口:“邑京府官方登记在册的伎艺馆伶人近万人,挂单者更多,其中还不包括豪右人家私请在府的班子,粗略估计,城内伶人在两万左右,且位置分散,仅凭会弹《胜蛮奴》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话音落下,昌涛推门而入,给李持岸送来卷密信,意外打断邱瞻。准备迎接推判批评的户房典吏,趁机松出口气。
在坐各部房二把手都是第一次和推判打交道,心中难免忐忑。
看罢密信,李持岸面色不改:“《胜蛮奴》是琵琶名曲,伎艺馆中会弹奏者如凤毛麟角,老蔡,你去各家伎艺馆打听打听,伎艺人间的风吹草动,没人能比伶人更摸底。”
今早才从外地办差回来的蔡姓西厅女吏员,即刻起身离开。
李持岸紧接着又道:“会议先到这里,各部各领其事,有进展及时和西厅通气,散。”
一阵哗啦嘈杂,众人议论着散去。
李持岸拽住书办:“你别走,同我去趟靖州。”
“啊,靖州,”委红梅慢慢眨眼,呆头呆脑:“在哪边?”
靖州府位于邑京西南方向,舆图上两地直线相去近百里,骑马抵达靖州府地界时,天已黑得彻底,只好借宿农户家。
啃了自带的干粮,喝人家两碗水,二人借来一床被褥,睡在狭小柴房的茅草堆里,农户家里没有多余的床给她们用。
月光亮堂堂,照在窗户上,枯藤老树鬼魅影,乡下夜静得比邑京城更瘆人。
撒在周围的驱虫药粉味道冲鼻子,夜风也从门缝吹进来,被子冷硬,委红梅毫无睡意。
“你再翻来翻去不睡觉,”靠坐在角落草堆里的李持岸,带着鼻音道,“便上院里看马去,也好腾了被褥给我睡。”
委红梅老实坐起,要让出被褥。
“同你开玩笑呢,官马没人敢偷,”李持岸换成右腿叠左腿,上半身体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真是怕了你了,怎么别人说啥你都听呢。”
委红梅一时起也不是,躺也不是,纠结片刻,拽了拽李持岸裤脚:“我们俩还是换换位置吧,你睡被褥上比较好。”
“想和我一起睡你就直说,”李持岸像是受到了某种邀请,兴冲冲躺过来,一把拉委红梅躺下,心满意足:“好了,这下都有被褥可用了,睡觉。”
委红梅:“……”
被子很窄,刚开始时的互相谦让算什么?
躺在外侧的李持岸,恰好用身体挡住了门缝下吹进来的风。
被子是单人被,两人挨得极近,委红梅平躺着,不敢稍有动作。
不知过去多久,窗户上的月色移偏了些,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高其嫖夭折十年,他家里人肯再提供线索咩?”
书办虽木讷,脑子没有问题,李持岸一路上未曾提过来靖州的目的,书办已然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月光下,李持岸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鼻音,尾调发沉:“说不准,得看受害者家里人是何想法,有的母父亲人,哪怕毁去自己一辈子,也要为孩子讨个天公地道回来,有的则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可以理解。
她声音低缓冷静,听不出情绪:“不过,高其嫖母父没得选择。”
“为何?”
“卷宗上未有记录,高其嫖母父在他死后第二年,也先后因病离世。”
“那我们来靖州府干咩事,去高家旧宅找线索,还是去找高其嫖的坟头,给他来个开棺验尸?”
验尸也没带仵作,再说,随便掘旁人坟茔是要吃官司的,邑京府署推判也不例外。
李持岸失笑,笼罩在心头的阴云被拂开些许,哪怕只有一瞬间。
她提提冷硬的旧被子盖到书办下巴处:“红梅真聪明,我们就是去找高其嫖的坟头。”
“……”委红梅将嘴埋进被子,她似乎猜到了李持岸为何只带她前来。
稍加思索,她声音闷闷道:“早知要来靖州府,我就不去菜市了,等赶回邑京,送到府署的菜都不新鲜了。”
花买新鲜菜的钱,吃不新鲜的菜,亏。
“你可是从来蹭着我的饭补,天天在府署吃喝的,啥高兴事值得你破费,遇到老乡了?”李持岸促狭,尾音不见了适才的沉郁。
红梅上午出门,不仅买了菜蔬,还拐去菜市街隔壁逛了几家布料铺子,其中在家名为如意布庄的店里待最久。
委红梅稍抬起脸,嘀咕声里带上糯糯怨怼:“还不是因为你早上买的交趾煎饼,味道不正宗喔,吃得我受不了,我要让你尝尝正唔——”
话音戛然而止。
李持岸捂住她嘴:“喔你长本事学会数落人了,好心给你带煎饼还带出麻烦来,怎样,这意思是要我给报销买菜钱?”
委红梅推开她手,笑得声颤:“我又不富裕,报销也可以喔,抹掉零头,总共二两十七文。”
提起这个,她不禁吐诉:“你们邑京的菜是供飨给王母娘娘吃的咩?贵的嘞,一升米卖八文钱!你三顿饭就能吃光,幸亏衙署发有餐饭补,那普通人在邑京活得起喔?”
李持岸:“……”太后代制的数十年间,米价常年保持在每升二到三文,半年来价格才升上,就被人家交趾人吐槽了。
推判委屈地缩了缩身体,膝盖不慎顶到书办的腿:“聊天就聊天,怎么还攻击起我饭量来。”
委红梅被马蜂蛰了般飞快挪开腿,又心虚找补:“回去给你做饭吃。”
怕推判不乐意,她哄孩子般拍她:“睡吧睡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做……”
高其嫖家里人死得干净。
宅子叫本宗占了,田被同族种了,找坟头颇费去些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