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说话间,委红梅粗略浏览罢诉状,诉状后面还附着俊仪县不予离昏的判决,她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飞快开始记录。
不知是否是巧合,直待她按照标准格式写完记录开头,李持岸才抬了抬手示意,今日当值的昌涛朝门下大声道:“传被告罗阿上堂!”
门外传来名男衙役的重复唱呵,声音未落,围观的百姓里挤进来个神采奕奕的男人。
此人三十多岁,不到四十,不胖不瘦,相貌平平,身穿剪裁时兴的碧绿锦缎衣裳,外罩粉色绒边搭护,头戴暗红网巾,头顶露出来的发髻上,簪着根镶宝石的金发簪。
朝堂上恭敬一揖,似个知书达礼的儒生:“小民罗阿见过堂上大官人,官人您福寿安——”
李持岸冷冷打断:“原告和至民要同你离昏,你为何不同意?”
罗阿也不尴尬,收起谄媚,丝滑换上情真意切的模样:“官人有所不知,至民病了,不治之症,济美堂的大夫亲口下的结论,喏,”
他掏出份证明,掩面低泣道:“此乃济美堂名医所开具,至民活不过今年的。”
围观百姓对罗阿的表现议论纷纷,断定这是个爱妻的好男人。
李持岸接过昌涛转呈来的证明,看罢再示意昌涛递给书办,继续听罗阿如泣如诉地陈情。
“至民为我们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受下太多辛苦,烧饼铺生意忙,她得深夜起来和面烧炉,天不亮就开始烙烧饼,是早也干,晚也干,十几年来,她年复一年囚在烧饼铺那块巴掌地儿,直到把自己累病。”
“她生病,我的心都碎了,可我让她歇息,她不听。”他懊恼地捶着胸口,泣诉强调:“她从来不听我的,不听!”
原告病体难支,没机会反驳,李持岸看见她几番欲言又止,耳边是罗阿说书般声情并茂的喋喋诉衷,她干脆脑袋放空看向门外。
外面的天澄蓝澄蓝,像被水洗过,没有半片云,风吹进来,有些冷。
书办还无有过冬寒衣呢,她忽然想。
走神回来,发现罗阿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在请围观百姓给他评理。
“老婆累死累活跟着咱奔好日子,如今病了,不想拖累我,要和我离昏,各位说我能答应?我要真答应离昏,我还算个爷们儿?”
围观百姓被轻易煽动情绪,呶呶不休起来,或衷心劝和至民莫因病钻牛角尖,或大夸特赞罗阿好担当,是个爷们儿。
李持岸面无表情打断门下的嘈杂,叫罗阿回来堂下,她继续审原告:“和至民,你且来说说,为何要与罗阿离昏。”
门外安静下来,虚弱的和至民这才有机会开口,声音响在轩阔的大堂,几不可闻:“罗阿不肯给我治病,是故诉离昏,我想用离昏分来的钱财,为自己治病。”
依照律法规定,两口离昏,正常情况下家财对半平分,可按照当下所行律法来说,和至民的诉讼要求的确达不到离昏标准。
所谓标准的条文,体现在《应诰》上也不过是个笼统概念,端看经手案件的官员想如何判。
李持岸下意识看向书办方向。
整体而言,如此情况一般不判离,而是劝罗阿尽力为妻治病。府署以前的判例里,这种情况也不会判离,俊仪县的判书符合规定。
和至民的话,使门外舆论转向对抗。
部分人数落罗阿不是人,部分人觉得病成这样没必要治疗,两拨人争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比原告被告还激动。
有人冲和至民喊话:“妹子,别闹了,离昏丢的是你的人,搞不好你是丢人又丢命,你男人挺好的,听老哥一声劝,老实跟他回去过日子,啊?”
立马有女子跳出来大声反驳之:“病不得医,命将难保,还回去过个狗屁日子,不如反抗到底,最差无非是鱼死网破!也好让世人知道那男人的嘴脸!”
两拨人吵起来。
履职以来,只见原告被告在堂上吵过,今日倒是首次见围观百姓为原告被告争吵。
外面吵闹愈发厉害,李持岸抄起个本子用力拍在桌上:“门外再吵闹,以扰乱公堂罚笞十!”
说罢,里外只闻秋风冷冷呼啸。
秩序恢复井然,李持岸瞥见委红梅抬头朝上边看过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问询:“被告罗阿,你为何不给发妻治病?”
罗阿深深叹息,一言难尽:“官人有所不知,”
他才开口,被从药室传来的仵作司酒窝风风火火自侧门进来,李持岸抬手示意,仵作二话不说径直去为原告捉脉问诊。
罗阿警惕地注视着仵作的举动,被李持岸提醒:“被告,你继续说。”
罗阿深深瞥几眼仵作给和至民捉脉,带着警惕回堂上道:“官人有所不知,大夫确诊至民的病药石罔救,我就想着,她嫁给我二十来年,从没出过邑京城,”
情至深处,被告哽咽起来。
“如今她病了,与其又是吃药又是扎针地遭罪治疗,最后还不一定有好效果,倒不如我带她出去,想吃什么吃点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耍耍,说不定她心情一好病情也跟着好转哩,历来不是没有这种例子,官人您说我所言对否?”
那厢里,仵作朝堂上点头又摇头,和至民确实病重,不容乐观。
“可我想治病,我想活下去,我想,”和至民泪流满面,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看向堂上的眼睛里是绝望中最后的哀求:“我大女儿十三,小女儿始龀,我舍不得她们,我得活。”
不等李持岸开口,罗阿用无奈的口吻呵斥道:“你舍不得她们有啥用?咱家总共攒下那么点钱,便是全拿给你看病,也难保你能多活两年,可那些钱要是留下来,二百万钱留大儿做嫁妆,二百万留幺儿做嫁妆,剩下二百万钱,我将就着也能再娶个。”
李持岸的余光里,书办的脑袋瓜噌地抬起,眼放精光看向罗阿。
“她心动了,”李持岸冷着脸想,“听见卖烧饼十来年能赚六百万钱,这财迷绝对心动了。”
原告的艰难境遇不足以令她动容,卖烧饼赚六百万钱她是疯狂心动。
罗阿单膝跪到和至民身边,温柔握住她手,眼泛泪光恳求:“至民,我不是不让你看病,实在是你的病要花很多钱,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就不管女儿们和我的后半生!”
和至民抽不开手,五官痛苦扭曲,重重跪地,朝高台膝行:“求官人救我一命!俊仪县正是因他这番说辞,才驳回我的诉状,我耗不起了……”
两名女衙役上前温柔将和至民掺扶回凳子上,李持岸听着人低低呜咽,头都大了两圈。
“你娘家人何在?”李持岸在桌子下掐自己大腿,强行保持清醒,问原告,“关于你离昏,她们是何看法?”
哭泣中的和至民尚未来得及回答,被罗阿抢道:“她娘家早没人了,双亲亡故,只余个兄长,也早些年去幽北跑生意,失了联系,不知生死。”
既不肯花钱给老婆治病,又不肯离昏叫老婆分去半数家财,如此有恃无恐,原道是老婆身后无人撑腰。
欺人太甚!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瞧样子该是议论得激烈,碍着“笞二十”的亵渎公堂判罚才不敢放声。
余光瞥向左侧前的书办小桌,但见委红梅低头记录着,行笔如飞,认真又冷漠。
李持岸等她写完,即命书办当堂宣读和至民离昏案的笔录。
在场公门皆知委红梅官话说的不好,昌涛也以为推判此举是因为还在和书办生气,她想劝推判,又不敢,正纠结着,堂中响起女子生涩的官话。
书办念得慢,一字一句,发音清晰,叫受着病痛折磨的和至民,也足够听得清楚。
小半盏茶时间后,笔录宣读完毕,原告被告皆无异议,签字按手印罢,李持岸当堂宣判,着原告被告下堂后即刻到户房办理离昏,并判原告分得家财四百万钱,以及现居之宅一座。
门外爆发起浪潮般的喝彩和鼓掌,完全盖住了罗阿哭天抢地的叫嚷:“没有这样判的,这是要我命,我要上诉,我要去宫里告御状!”
前排嗓门最大的媒婆义愤填膺,用邑京话冲罗阿啐道:“呸,不仁不义的东西,没人性!便拿着恁哩二百万钱讨新妇去吧,俺姓童嘞向恁保证,邑京两县一百零八坊,百万户良家子,绝对叫恁寻不得下家!”
一男人抄着手调侃道:“姓罗的,没女人要你喽,以后别卖烧饼了,洗干净腚改行卖//屁//眼儿吧!”
起哄此起彼伏,叫好声又掀一波,李持岸便在如此嘈杂的背景下起身离开。
出了侧门,她边捏太阳穴边和昌涛发牢骚。
“霍偃调我来此,真不知是害我还是爱我,家长里短掰扯起来简直没完没了,烦死个人。”
昌涛:“比我们在飞翎卫轻松多了,在这里你还能整日和书办见面,若还在飞翎卫,你十天半个月回得了一次家?”
“倒不如再来件大案,也远比囚我在此看世间百态的强。”
说话间,二人走迈上通向西边房舍的走廊,一转弯,看见今日二堂轮值的总甲老包急匆匆从外面进来。
“出命案了,”他跑得大喘气,不敢稍有耽误:“寺安伯府陈伯爵亲自来报案,此刻就在二堂,还带着皇帝口谕!”
“府台呢?”李持岸先问柳渊那老狐狸,甚至管不上皇帝口谕和陈家发生何事。
不过不难猜测,姓陈的老头因病隐退多年,今骤然跑到皇帝面前请口谕,事情怎么也不会太简单。
书办抱着笔录口供从侧门面出来,正碰见包总甲说道:“柳府闹肚子,一上午没见人影,今日的二堂是师爷在主事,他让我请您亲自去趟寺安伯爵府!”
李持岸有些发懵地看向昌涛:“涛儿,我这算不算是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