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向呆板的老实人,竟也会因为案件,不管不顾与顶头上司发生言语冲突。
付寸心的案子里,究竟哪点使委红梅有如此反应?
李持岸抬头,神色沉定:“我知道真相是什么,也知你所写尽是实情。”
李持岸淡静的态度和言辞,逼得委红梅声音发颤,脊背绷直,交趾方言脱口而出:“那你为何要更改?付寸心确实推死刘阿,也确实拖尸进猪圈,她是否属于蓄意还待再查,今若任意篡改因果,则置王法于何地?”
付寸心撞倒刘阿,和刘阿失足摔进猪圈,全然两码事。
“王法?”李持岸刀锋般的目光刺进委红梅眼眶,似要钉透她脑袋,将她极力隐藏的真相连血带沫全挖出来,“刘阿频殴付寸心时王法管过么,付寸心差点被打死时王法又在何处?”
委红梅噎住,干张嘴说出不出话。
她何尝不知李持岸的意思,可若王法能被遮蔽,那她蛰伏十余年,千里北上寻找的公道,又藏在何处?
也像这样被人只手遮蔽了吗?
她状态愈发紧绷,目光甚至逐渐游离,李持岸耐着性子,稍缓语气:“付寸心不反抗,到头来无非死路一条;她奋起反抗,按你的王法她还是死路一条。来红梅你告诉我,王法究竟是什么?”
“可王法……王法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委红梅一边极度赞同李持岸的话,一边不能不坚持,嘴角失控地抽动,温顺目光变得阴沉执拗:“杀人就是杀人,不能因为她可怜、委屈、有理由,她杀人就不算杀人!”
“当着包王神的面,”她指向挂在屋子正中间的包王画像,指向那个手持金刚杵,脚边蹲獬豸,象征公正公道的年轻女刑名官神位像,“请大官你告诉我,王法难道不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一根筋的南蛮丫头,冥顽不灵。
李持岸耐心告罄,拂袖轻呵:“何为王法,你还不知道呢!”
委红梅肩膀发抖,喑哑几息,艰涩反驳:“付寸心固然可怜,然王法不能不守,真相不容篡改!”
放衙钟快响了,准备回家的不知情的西厅差吏,都听见推判书房里传出的推判怒吼。
“口口声声嚷嚷王法,等你真正弄明白何为王法,再来同我论案子!”
委红梅被吼得眨眼颤抖,害怕也不改口,犟得人气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就像你急着还清我的钱,同我一刀两断?”李持岸步步紧逼。
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简直不可理喻,委红梅气得眼冒金星:“我们在讨论案子,你说这个做什么用!”
李持岸:“这就是你坚守的道,坚守的法!”
推判的暴躁训斥,吓得院中众人纷纷避走,不敢偷听。
委红梅油盐不进,一副只认王法和真相的倔样。
即将放衙,该走的人都要走,该来的也快来了。
李持岸沉下脸,语气严厉,不容反驳:“本厅断案自有分寸,不需你再三置喙,既然不服气,现在就去卷棚通读卷宗,好学习学习何为王法,滚!”
委红梅不反驳,豆子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
不知怎么搞的,被李持岸训斥的委屈,离家千里的苦涩,孤勇无依的飘零,几多情绪交织混杂,钝刀割肉一样翻涌上她心头。
眼泪早就掉干了的,怎么转头又被李持岸给吼哭?
书办慢慢低下头,转身离开。
放衙钟响过,片刻之间西厅再无别人。
委红梅斜穿庭院,去往南边无人问津的卷棚,背影孤单、温顺、沉默,步伐间却带着股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执拗。
李持岸挑起帘缝默然望着她的背影,看见她抬手做了个疑似擦泪的动作。
唔,还在哭。
虚空里已有初冬的凌冽,晚风卷起落叶,掠过空荡荡庭院,从书房吹向卷棚,寂静混杂着暮色一同笼罩住那间阴暗、安静、堆满卷宗的卷棚。
再抬眼,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庭院。
李持岸转回房内拿了方领半袖搭护,准备路过卷棚时装作随手拿给红梅,甫迈出门槛,门帘的木撑子差点打到一个人的鼻子。
“呦,府台?”李持岸紧忙撑开门帘将人请进屋,“有事您差人吩咐声即可,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啪!”
结案书拍在茶几上,柳渊坐进椅子,气得咬牙声哑,活像来前狂抽了两百口烟丝:“官舟啊官舟,篡改案件,你怎么敢的?!”
李持岸拱手欠身,态度端正分明,言辞无不挑衅:“这您且得问问开龙县令,他身为一县之长,拈轻怕重,逃避责任,他是怎么敢的?”
“你!”柳渊指住她鼻子,后槽牙松开又咬紧,只有用邑京话才能表达此刻出离的愤怒:“你再给我犟?”
下属县令周之净为顺利完成政绩考核,以期擢入京中为官,硬将情况分明的案子上呈入府署,柳渊不是不清楚,猪圈碎尸案还是通过他才接到邑京府署来的。
可那不过是一桩小小民案,不牵扯权贵,不涉及豪右,按理说不难处理。
李持岸偏偏给他作妖。
李持岸抱住他手,讨好着嘿嘿笑:“您不愧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刑名,什么都逃不过您法眼。”
柳渊甩开这个二皮脸,粗胖的手指在结案书上用力戳几下:“大理寺的那些人精,哪个不比我眼尖?勘核时几个字的马脚都能被他们找出来,将案件发回重审,何必呢?!”
他用大拇指掐住一点小拇指,比给二皮脸看:“一桩小案子而已,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同王法较什么劲?退一万步讲,如今朝中形式莫测,你若行事还似以前肆意,迟早给家里惹麻烦!”
柳渊句句戳中要害,李持岸只陪着笑,不开口,是非利害她岂会不知。
柳渊骂也骂了,点也点了,真是拿这软硬不吃的刺儿头没办法,抓起结案书砸进闯祸精怀里,骂骂咧咧起身离开。
他好不容易安心重温几年圣贤书,学了几分文官的儒雅,真是搁不住李官舟气。
李持岸听进了府尹的骂咧,再打开结案书,看见里面被圈出来的几处,登时醍醐灌顶,三两步追将出来。
“下官替受害人多谢府台大恩!”
她冲门外喊,柳渊那中年胖老头已不见踪影。
卷棚里。
委红梅一时掌心濡湿。
“受害人”指的是付寸心,结案书早已交给府尹,李持岸下午还特意叫她写结案草稿,果是在试探。
不过,关于此案,李持岸心中早有定论,府尹竟也纵容她篡改案件。
这个李持岸。
目无王法,心有是非,在权贵遍地走的天子脚下,若是此人能为己所用,对举步维艰的委红梅来说无疑会是巨大的利好。
挑高的卷棚里处处散发着陈旧纸张的味道,心里一团乱麻的委红梅贴在门后,直到看见李持岸追府尹追出西厅院门,她才敢偷偷松口气。
再环视卷棚,收拾心情,握着灯台来在存放天狩十六年案件的卷架前。
天狩十六年,在遥远的南地发生惨绝人寰的灭族之屠时,邑京城内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沿纵深排列的木架往深处走,存放在此的卷宗按照时间先后整齐排放,从正月开始,满满当当,几乎无有空隙。
行至被暮色彻底吞噬掉的某个月份前,委红梅蓦然站定,油灯投在木架上的影子,颤巍巍晃动起来。
……
此后几日,李持岸全力处理上任前积压的案件,用不着书办,委红梅安心待在卷棚里,看卷宗,学撰写,仿办案思路,琢磨律法应用,旁人也不敢乱使唤她。
李持岸也早忙忘了二人吵架这茬儿事。
直到这日早衙,西厅受理了桩新案子,李持岸亲自到卷棚将书办拎回来。
升堂,问案。
李推判显已适应了西厅当差的生活,穿着件旧衣裳坐在堂上,看罢原告的诉状,递给委红梅,再问向立在堂下的女子:“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
女子衣着整洁而素静,形容枯槁,面色蜡黄,朝堂上深深揖礼,气若游丝:“回官人,小民和至民,家住邑京府,俊仪县,敦文坊,神女巷,以经营烧饼铺为生业,来公堂再诉……”
话没说完,人已没了力气,摇摇欲倒。
李持岸叫衙役搬来凳子给她坐,她歇片刻,继续说道:“小民来再诉与夫罗氏离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