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属公门,转过身去避傔。
付寸心望着仵作背影片刻,麻木的眼里竟然缓缓流露出悲伤:“我不知他是几时回来的,他去吃酒,经常夜不归宿,每不归,我第二日早上喂过猪后,会沿街去找他,他通常就睡在路边。”
听到这里,常规该派人去打探付寸心所言真假,李持岸却一反常态,宣布问询稍作暂停。
上年纪的耆老掏出手帕擦汗,村长趁机捧来两杯香茶。
一杯奉耆老,一杯奉推判。
李持岸转手将茶放到书办手边,委红梅意外地抬头看过来,却见李持岸绕到桌前,面朝付寸心,侧身坐到桌边。
“付寸心,”推判单手叉腰,屈起食指用力搓过鼻梁,直推到眉心,强打精神:“昨夜到镇上落脚时,俺们调查了刘叟说的屠户。”
付寸心不为所动,身体因为呼吸而带起的规律起伏,却停了下来。
她嫁刘家前,确实生过孩子,送给了屠户家养。
李持岸余光瞥见委红梅提笔,头也不回握住她捏笔的手,看着付寸心道:“屠户两口子是好人,孩子给屠户家养,挺好的。”
此言既出,委红梅飞快回想昨夜李持岸几时打探的屠户家消息,死人样的付寸心忽然扑通跪地——
“大官人,”瘀肿未消的眼睛里流出泪,眼部伤口裂开,血泪齐下,“我认罪!”
院里所有人一头雾水,避傔的仵作愕然转身。
付寸心声音太低,前排围观百姓听不真切,大吼着叫后面人安静。
场面自行得到控制。
李持岸觉得没劲,坐回桌后,威容严肃宣布审问继续:“案发当晚,死者去而复返时,你可在喂猪?”
付寸心吸吸鼻子,无力地提了提嘴角。
看得出她想露出个笑,奈何做这个表情对她而言陌生得如同上辈子的事。
用力扯嘴角,只扯出个苦楚相来:“我正在喂猪时,他莫名其妙回来找我对峙,大约是又在外面受那些酒鬼编排了。”
“他们说,屠户家的丫头是你给他生的!”
猪食桶掀翻在脚边,没倒完的猪食洒出来,伤痕累累的付寸心,被刘阿掐着脖子按到猪圈围墙上。
“既然你以前会下崽,那就给老子也下一个,”他胡乱撕扯她衣裤,将窝囊气撒在她身上,“说谁生不出娃娃?说谁不行?喝酒图醉,娶媳妇图睡,老子日死你个贱货……”
光嘴上骂得过瘾,在付寸心身上乱来一气,便就偃旗息鼓了。
他确实不行,喝酒喝得不敢解腰带。
“靠!”刘阿怒火愈发汹涌,掐着付寸心脖子把人摔砸在地,复嘀咕着去猪圈墙角小解,“都是靠猪挣日子过,凭啥屠户有娃娃,老子就要被人嘲笑?等哪天去镇上,老子非弄死屠户家那个小杂种……”
孩子。
麻木的女人,终于被名为“孩子”的引信,点燃了胸腔里熄灭经年的怒火。
“你要是敢动孩子,”付寸心摇摇晃晃爬起,含着血沫开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的一切,再与你父子同归于尽。”
刘阿不屑一顾,甚至觉得好笑,不会有人认为蝼蚁能威胁到自己。
他晃着步子过来,溅手上的尿抹在付寸心脸上:“叽里咕噜说个屁,”朝猪圈一摆头:“喂你的猪去!别逼老子在气头上动手!”
他没料到付寸心会一头撞过来,他向后跌倒,后脑勺磕在猪圈墙角的石头上,死了。
没有慌乱害怕,付寸心打开猪圈门,独自将刘阿拖进去,又将未清理的猪粪撒在圈里。
一夜之间,几头猪将尸体啃得七零八落,所有痕迹,也被猪粪搅得所剩无几。
当刘叟晨起看见猪圈里的情况,先是骂咧一通,傔弃找死的人脏了他的猪圈,而后才发现不对,撕心裂肺哭嚎喊叫起来。
刘阿死了,付寸心没有为此感到开心,也没有恐惧,她只觉得松了口气……
听罢付寸心自述,篱笆院内外鸦雀无声,无人不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痛。
又过片刻,不知谁先开的头,乡邻们纷纷为付寸心求情。
“死的是个畜牲,寸心是个好人,求大官人开恩!”
“杀死刘阿那种畜牲,是义举,合该写进本地名人传才对!”
“求大官人饶过寸心!”
“……”
乡邻纷纷表态,李持岸不予理会,沉默着看向摆放在旁的二次勘验的证据。
磕死刘阿的石块还没他半个拳头大;付寸心抛尸猪圈时,粗糙的圈墙门边留下死者衣服上的布丝;仵作的验尸格目上,清楚记录了死者后脑曾受到重创。
付寸心已哭得不能自己,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她好像,要把泪哭干。
猪吃人案,实不难解。
李持岸当场念读口供,付寸心亲手签字画押,李持岸的宣布却耐人寻味:“猪圈碎尸体案消息水落石出,依律应当堂厘清,考虑民情故暂收疑犯归邑京狱,民情法条并呈刑部裁决,散!”
乡邻们激动起来,无法接受如此模棱两可的判定,推搡着冲进篱笆墙。
衙役眼看要拦不住,李持岸一把将委红梅扯到身后,就像在交趾时,面对拔出砍刀要给她们切瓜吃的交趾百姓,语言不通的李持岸第一反应也是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护着。
“住手!”沉默旁观的耆老余春眠大喝一声站起,怒目环视众人,凭一己之威镇压住激愤的乡民。
“想干什么?劫犯人还是殴官人?动手之前,先想想自己家中老小!”
乡邻们一时被吼得愣住,村长这才得以挤到前头来维持秩序,两只鞋子全挤丢了,狼狈不堪。
前头有名女乡民红起眼眶:“余姑祖,这些年寸心在刘家遭的罪,您也知道的,您也可怜寸心的遭遇,为何还要阻拦我们?”
她的质问令人哑口无言:“刘阿打寸心时没人管,需知刘男不死就是寸心死!叫邑京来的大官人拍着良心说,若今朝是寸心被刘男打死,律法会如何判处他?是以命偿命,还是找一堆理由高抬贵手!”
“法不容情,你们……”
“呛啷——”
清脆而冷静的拔刀声,代替了耆老余春眠的苦口婆心。
所有人瞬间沉默,李持岸以刀尖斜指地面:“诸班衙听命,今日公门带付寸心归案,阻拦者视为同谋,杀死不论。”
慌乱中的班衙们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中气十足地齐声喝喏,总甲拔刀,衙役提棍,要来真的。
在耆老的劝阻和公门的示威下,衙门得以顺利带走付寸心,只有委红梅一路情绪低落。
昌涛发现委姑娘不开心,示意给推判,推判熟视无睹。
尽管推判未做理会,一则探究委红梅和李持岸关系的八卦,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府署传开。
跟推判去开龙县的人亲眼看见,推判把仅有的一杯茶让给书办喝;他们还亲耳听见书办直呼推判表字,叫得可自然了。
是日下午,邑京府署。
从窗外过路人员的低声议论中,李持岸得知委红梅在写结案书时偷偷哭了。
等到暮色降临,即将放衙,李持岸给挂在墙上的刑名标榜包王画像俸了三炷香,才将人从隔壁书吏房叫来推判书房。
“结案书写完了?”她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问。
委红梅还是那副木讷呆滞的不灵光样,结案书草稿搁到桌上,往这边一推,声低如蚊哼:“请推判过目。”
虽说是草稿,内容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娟秀,看得刑名赏心悦目。
思索片刻,李持岸提笔划掉了那句“付寸心撞跌刘男,致死”,改为“刘阿失足滑跌,致死”。
委红梅呆愣的神情被惊骇取代,嘴角轻动。
李持岸这一改,改的是不仅是案情,更是付寸心的生死。
“你,你,”桌前还是响起委红梅哆嗦的声音,磕绊胆怯,却坚定不移:“你不能这样乱改,这样是罔顾事实,藐视王法……”
“你看不见付寸心的遭遇吗?”李持岸问得理直气壮,还有点怨怼的意味。
委红梅怎会不懂付寸心的困境,她简直太懂了,懂到声音压抑发紧:“是,我看见了,死者酗酒成性,常年殴付寸心……”
说着,她埋下头,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绝望、哭喊、无力反抗……
写结案草稿时,这些词和着委红梅梦里的火光、哭喊、践踏、屠杀,一点点重合在她脑海里。
她也是被踩在泥里的人,也是无力反抗、求告无门的人,她幸运地从地狱爬回来了,又怎会看不见付寸心的绝望。
委红梅不可控制地露出紧绷和执拗:“可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付寸心确系主动杀人,推判擅自修改案情,其情可允,律法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