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办大怒,抬脚踹歪书办木桌,欲与李持岸动手:“凭甚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算老几?可知老子是谁?!”
李持岸心里郁闷烦躁,不欲同他纠缠。
恰时外头响起散班的铜钟声,她避开桌角朝外走,顺便吩咐众属官吏员:“金氏三口分开羁押,严格看管,不准探视,案子明日再审,”
大手一挥,语气疲惫:“散衙!”
新官还没正式上任就和关系户翻脸,李持岸背影才消失在门外,呼吸可闻的堂内轰地一声,议论如尘乍起。
被当众无视的书办颜面尽失,听着周遭闲谈,怒火直冲头顶,抓起笔录撕得粉碎,纸屑漫天飞扬。
“姓李的,今日这般羞辱我,早晚叫你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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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黑得泛蓝,秋风裹挟着落叶在巷口打圈,场景颇为凄凉,似是在嘲笑李持岸这一天七上八下的遭遇。
她用力踩碎几片枯叶,疲倦推开家门,眼前景象让她愣怔。
庭院整齐,地面整洁,不像几个月没住过人。
正屋里亮着灯,一道纤瘦人影挑帘而出,努力往门口张望。
天色浓重,委红梅看不清门下人影,操着生硬的官话问:“是你咩?”
熟悉的交趾腔调官话入耳,李持岸瞬间舒展眉宇,大步上前:“是我,吃过晚饭了没?”
路过酒楼时,她特意买了吃食回来。
“昌涛姑娘给送有晚饭。”委红梅上前为她掀开帘子,紧随其后进屋,殷勤问道:“你洗澡咩?我去给你烧热水喔。”
黑子偷偷告诉她,欠李持岸钱是件很麻烦的事,她盘算许久,决定先来试探试探李百户的态度。
既已顺利抵邑京,接下来她行事得更加谨慎,如有必要,她会以最快速度和李持岸——这个极具洞察力的的飞翎卫,划清界限,断开纠葛。
油灯静静燃在桌案,屋内整洁一新,空旷的屋子仿佛都宽敞几分。
李持岸环顾屋内,十分惊讶:“这些都是你收拾的?”
搬出霍家到现在,将近十年时间,小宅从未像此刻井然有序过。
委红梅察言观色,轻轻点头:“嗯。”
李持岸心中暖意涌动,伸手想要拉她:“我知道你勤快,只是一路长途奔波,大可先歇息几日。”
“你先吃饭喔,我去烧热水。”委红梅不着痕迹侧身避开,粗布袖口无意间擦过李持岸指尖,转身快步走向灶房。
委红梅仓促离去,李持岸的笑意凝固在嘴边,疲惫卷土重来。
她屈屈手指,没说话。
饿,累,再没像这样身心俱疲过,更烦人的是,没能按时去都察院等处领回赏金。
邑京里的乌沙爱看人下菜碟,自己职位既变,以后再追回赏钱的机率可就小而又小了。
着实令人糟心。
夜更深,风更紧,打在窗棂上,发出窸窣声,清辉遍地。
晚饭过后,稍稍休整完毕,李持岸打算回房酣睡一场,驱散连日烦闷。踏入卧房,却看见委红梅站在屋内,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有事?”李持岸胡乱扎起半干的发,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过来。
她刚洗完澡,整个人暖烘烘,懒洋洋。
灯光下,委红梅看见李持岸清挺中透着疲惫的眉宇一片柔和,这给了她莫大鼓励。
搂在怀里的小包裹放到桌上,第一次打开在李持岸面前,委红梅嘴角抿了又抿,眸光逐渐复杂,难以开口。
“这么多钱,怪不得一路搂在怀里,不让别人碰,”李持岸声音略沙哑,语调轻快:“需陪你去存到钱庄吗?”
深秋,深夜。
白日里有序的喧嚣繁华退去,夜色暴露出邑京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赌场的火爆,夜市的张狂,酒楼里吴侬软语的丝竹管乐,销金窟中撩人心弦的靡靡之音,诸般鲜活尽数被夜色吞噬,只留给民坊望不到尽头的死寂。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犬吠,打散了委红梅眼底的犹豫。
“不是。”她轻轻摇头,褪去平日里温顺木讷,眼底透出一丝冷硬,“这是我全部积蓄,二十两。离开交趾之前,你赠予委氏宗亲八十两,今日先归还二十两,余下六十两,我会尽快凑齐。”
她郑重其事拿出提前写好的欠条,推到李持岸面前:“你收着。”
破旧布袋层层打满补丁,灰扑扑毫不起眼,如同委红梅本人。
袋子里装的,是委红梅人生至今的所有积蓄。
李持岸信手拨看那些钱。
有铜板,有碎银,极其零碎,都被磨得精光发亮,不知委红梅私下将这些钱数过多少遍,擦拭过多少遍,才没叫铜板生锈、银子发黑。
“还我钱,然后呢?”李持岸捏着欠条,眼睛清亮带笑。
飞翎卫的手段,委红梅在交趾时见过,李持岸做事的狠辣,她也见过。
南疆女子往后瑟缩半步,又半步,嗓子干得发紧:“我们的事是场误会,两个女人成婚太不像话喔,我还清你的钱,我们结束这场闹剧。”
误会。
闹剧。
结束。
顺利来到邑京就想把人踹掉,和在太岁头上动土有何区别?
李持岸思忖片刻,复再抬眼看她,似笑非笑:“若我不同意呢?”
她这个喜欢和人对着来的欠揍脾性……是揍也揍不改的,霍君行亲自认证过。
委红梅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半句多余言语,眼里满是执拗的认真:“怎样才肯同意?”
李持岸忽地一噎,答不上来。
白日在府署遭遇的刁难、对委红梅突如其来的疏离的困惑、师父即将辞官带来的未知危机,万千思绪一同涌上心头。
报复的恶劣想法顷刻间填满脑海,李持岸觉得有些生气,经年刑名经历让她同时对生气的来源好奇探究。
半颗心脏沸腾如岩浆,半颗心脏冷沉如冰原。
好半晌的时间里,李持岸不说话,只蹙眉看着眼前人。
委红梅被看得局促不安,垂首攥紧衣角。
李持岸仍不挪开目光。
女子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单薄,在深秋夜里显得清瘦弱小,干净利落。
认识以来,她性格温顺,怯生,也很安静,至于长相,常见的南人骨相,五官没有出挑之处,两只眼睛沉冷,如同覆盖着层北地的寒霜,偶尔望向远方时,里面会掠过几丝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与紧绷。
李持岸倏尔笑起来,比出两根手指,故意学人家的交趾腔。
“两个条件,任选其一。要么同我睡一觉,抵了剩下的六十两债,也不枉我们妻妻一场喔;要么给我当私人书办,包吃包住,每月二两银,不给到你手里,直接用来抵债。”
从交趾到邑京,委红梅连手都不叫李持岸碰,第一条选项完全是奚落人。
迟钝的委红梅没发现李持岸的恶趣味,或者说发现了也浑不在意。
她小声嘀咕片刻,算清楚二两和六十两之间的账,眼里闪烁出橘红色的认真光点:“我在交趾县衙打杂,没有接受过正规书办训练,当书办的话,可能办差不规范喔。”
一声尾音上挑的“喔”险又逗笑李持岸,被她吸吸鼻子忍下,低下声音步步引诱:“不要紧,你只给我私人当差,写的记录我能看懂就行。”
“哦……”委红梅了然点头,捏着衣角犹豫片刻,还是有些不甘心:“真的半文钱不给我咩?”
财迷。
“可以给,但给我当差的时间相应就会更长。”
纠结良久,思虑再三。
眼看李持岸打着哈欠就要起身去睡觉,委红梅紧迫中不得不答应:“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你倒底是答应了。
李持岸看看她,又看看旧袋子里的零钱,摇头失笑,官话都说不利索的南蛮土丫头,利用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委红梅像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眉目舒展回房去,李持岸望着她的背影,笑意难忍。
可房门关上的刹那,委红梅脸上温顺神色瞬间褪去。
——留在李持岸身边顺利达成。
事情按照她的预设发展,这是个不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