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呦~”
黑子凑到昌涛身侧低声打趣:“当初交趾知县设宴践行,众人轮番劝酒,头儿一时不察,吃了委姑娘碗里的饭,按当地风俗,便要将人聘回家。昌涛你猜猜,等回了宅子,头儿先被老指挥使吊起来责罚,还是先被于奉笔拉去吃酒?”
老指挥使霍君行是李持岸师父,奉笔于冠庵是李持岸师母。
一番调侃听得李持岸直扯嘴角,委红梅惭愧低下头。
交趾边境风俗奇特,未出阁女子食碗中的食物,外人不可随意取用,一旦误食,便需以礼迎娶,不得反悔。
那日县衙庆功宴,李持岸被灌得微醺,稀里糊涂触犯习俗,凭空多了位“妻室”。临走前,她依当地规矩,凑齐八十两纹银,赠予抚养委红梅长大的委氏宗族。
此件不得不坐实的乌龙,被囚车里的逃犯当成笑料,奚落了李持岸一路。
不等昌涛答话,李持岸抬脚朝着黑子方向虚踹一下:“再多嘴,调你去霍偃手下当差!”
霍偃乃是霍君行养子,性情寡言肃穆,驭下严格管。
黑子慌忙抱头躲闪,连声求饶:“我错了!头儿手下留情!委姑娘救命!”
昌涛大笑:“使劲踹他!”
三人笑闹着排队入城,全然不见在南疆丛林追捕逃犯时搏命的模样。委红梅跟在李持岸身后,脊背不由自主紧绷。
城门门洞幽深,像梦里看不到底的深渊巨口,吞噬着进入邑京的每个人;回响在门洞里交头接耳的私语,无不是在窃议着别有心思的人。
紧揣在怀里的秘密被窥探,人尽皆知,指指点点。
冷汗打湿鬓发,呼吸即将刺穿胸膛时,她终于迎来光亮,走出门洞。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抬头又见密不透风的翁城上架着数不尽的弓弩机关和火铳大炮;居高临下的守城兵来回扫视,仿佛要将所有心怀不轨的人看透,将脑子里不该存在的想法连血带浆地钩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叫魑魅魍魉无处遁形,牛鬼蛇神灰飞烟灭。
每个想进入这座伟大城池的人,得先换掉一身原生骨血,套上独属于邑京的皮囊,笨手笨脚学“人样”,笨嘴拙舌说“人话”,至于皮囊之下是人是鬼,最是无从知晓。
梦魇里的恐惧再度翻涌上来,湿冷黏腻,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反复攫住五脏六腑。委红梅紧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直到——
“李百户!”
前方街道马蹄奔涌如雷,转瞬之间,一名腰悬南衙铜牌、身着乌帽锦衣的差人拦在众人面前,不曾下马,攥紧缰绳急声禀报:“百户暂且不要归家,请随卑职赶赴南衙!”
临时传唤?李持岸眉心微挑,不多追问。她简单叮嘱昌涛几句,翻身上马,随那名锦衣差人疾驰离去。
“委姑娘?委姑娘?”
周遭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昌涛的呼唤隔着层层嘈杂,模糊不清。委红梅忽然被人一拽胳膊,踉跄半步骤然回神,满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恰好一队驼队途经,昌涛连忙将她拉到路边,忧心发问:“你还好吗?身子不适?”
耳边驼铃连绵作响,委红梅轻轻摇头,低声道谢。
立足车水马龙的长街,人流浩渺,满目琳琅,入耳皆是陌生方言。李持岸骤然被带走,一股茫然无措缓缓笼罩上委红梅心头。
偌大邑京,人海茫茫,她应当从何处着手探寻旧事?
昌涛与黑子护送委红梅去往李持岸居所,一路上气氛难得安静。
委红梅心思敏锐,察觉到气氛异样,操着生涩官话小声询问:“出什么事了……是和我有关系吗?”
三人牵马转进写有“鸡冠巷”标识的巷子,昌涛停步在朝东第二户门前,与黑子对视一眼,比划着对委红梅简单解释。
“飞翎卫外勤回京,按规矩,先要去往都察院、六科给事处交还牌符复命,再赴北镇抚司画押销差,方能支取假期。我们押送的人犯方才移交刑部,正常而言,南衙不该此刻紧急传唤头儿。”
都察院、六科给事……陌生的官职名词令委红梅一知半解,一股不祥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
“当啷!”
复命铜令牌撂在南镇抚司掌印指挥霍偃面前,李持岸挒着半边屁股坐到书桌侧边,“说吧,何事?”
她拍拍袖口的灰:“快些讲,倘去都察院晚了,又捉不住那几个管批赏金的天平孙,烦透他们拖债不还。”
端坐书案后的常服青年三十左右,面部线条清晰明朗,却不似寻常男人粗犷,低眉抬目间透出些严肃的俊秀,正是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养子”,因故不得不以男相示人的霍偃,霍则宁,又字无歇。
“爹准备辞官。”霍偃语气平淡,眉峰不见半分起伏。
飞翎卫素来执掌侦缉,手上沾染无数血债,极易成为新帝王立威的棋子。
飞翎卫前任指挥使便是前车之鉴,一旦遭君主猜忌,便是抄家灭族的结局。
好在师母于冠庵深得太后信任,只要圣天太后在,霍家不至于走到绝境。
想到这些,李持岸舒朗眉宇间浮起笑意:“我就说适才路过清噪处时,为何来秀幸的门外那样热闹,原来是冷灶烧成热炕头,要飞黄腾达了。”
清噪处是新帝潜邸里的机构,用处等同于皇帝的飞翎卫,倘飞翎卫惨遭打击,清噪处势必会在本朝顶替掉飞翎卫的位置,所谓西风压倒东风,此消彼长。
说笑归说笑,李持岸笑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定有人不会叫你顺利接手北衙,接下来打算如何?”
霍偃撂来本公文:“来秀幸的针对,已是到了不必遮掩的地步,与其和清噪处纠缠不休,不如趁清理旧臣的消息尚未散播,提前布局谋划。”
趁自己还在南衙,能保一个是一个。
李持岸打开文书,吏部和刑部又红又专的大印映入眼帘,骇得她眉毛快要从额头飞出去:“你叫我去邑京府当推判?我九死一生从交趾回来,说好的擢拔千户呢?说好的大宅子呢?”
房间里传出李百户的怪叫:“退一万步讲,我和邑京府尹柳渊甫,还有夺妾之仇呢!”
“……”
有时霍偃也挺想学父亲霍君行,一鞋底子拍死李持岸。
她克制住脱靴的冲动,耐心道:“柳渊甫那妾乃是为人所拐卖,你解救她也是救了柳渊甫的仕途,况乎昔年母亲曾冒着巨大风险,在御前为柳渊甫转圜过,你只有去他处才最安全。”
说完意味深长瞥了眼李持岸,那意思是,好去处不是没有,要怪只怪你平日惹是生非,刺儿头一个,没人敢收。
“行吧,”李持岸快速接受下天翻地覆的骤变,灵活手指随意转着调任文书:“趁你还没被来秀幸踹出南衙,帮我办件事。”
“说。”
“落个户籍。”
“谁。”
“……”李持岸不语,缓缓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半盏茶时间后。
听罢李持岸对委红梅来历的如实交代,霍偃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惊愕,以及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爹能同意?”
“他不同意能怎样,”李持岸晃晃手里调任文书,猖狂欠拍:“师父要辞官了,他能奈我何?哈哈哈!”
“报掌印,”当值的飞翎卫敲门禀报道:“邑京府署来人寻李百户,道是堂下报来命案,速请李百户之任履职。”
霍偃冲李持岸的调任文书努嘴,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持岸揣起调任文书,迈着四方步得意洋洋朝外去。
“走喽,开张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