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三层竹楼坍塌在冲天大火中,热浪裹着烟尘堵塞住少女失序的呼吸和哭泣,依山傍水的梦泽大乡笼罩在滔天火海里,烈焰吞噬了土地上的欢声笑语,也吞噬掉一个个鲜活明媚的睢族子民。
威仪慈祥的首领阿妈满身血污跪倒在族胞尸体前,手中长刀已战断,繁复美丽的银冠丢失在战斗中,乌黑整洁的头发凌乱脏污,被年轻男人随意扯在手中。
森寒钢刀紧贴在首领阿妈侧颈,男人的低吼比刀锋还要冰冷。
“印信在哪里?说!”
“好生配合或可留你性命,与我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竹楼火海下,被匆忙藏进地下水牢的少女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湿手帕变得粘腻,不知道究竟是防烟尘的水,还是唇肉被牙齿挤破流出的血。
她看着铁窗外,一遍遍在心里祈求。
说吧,说吧,告诉他印信隐藏点。
首领阿妈。
求你告诉他吧,不然他会杀了你的!像杀死我阿母那样杀死你的,求求你了,告诉他吧……
……
钢刀斜挥带起浓浓一泼鲜血,如同一池烈酒搅进火海,火舌瞬间暴涨数丈,头颅碌碌滚落,首领阿妈充血黯淡的眼睛,直勾勾与少女对视上。
头颅之后,呦呦鹿鸣的梦泽大乡转瞬变成尸山火海的炼狱,所有殊死抵抗的不屈和绝望不甘的哭喊,一如退潮般在斑驳猩红的视野中极速远去。
少女紧抓矮窗上烧红的铁栅栏。
滋啦——
皮肉烫掉,露出血淋淋的骨。
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烈火热浪蒸发着手心不断淌出的血,首领阿妈死不瞑目的头颅近在咫尺,她竭力伸手去够,想把首领阿妈的头颅抱进怀里,像儿时首领阿妈抱她那样。
无论怎样努力,她始终够不到,也听不到,闻不到。
……
相同的场景盘桓重复十八年之久,十八载,足够婴孩长大成人,足够壮年垂垂老去,可她仅有的感受,唯是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怦怦。
怦怦——
“原来躲在这里。”
伸出栅栏的手被人近乎温柔地牵住,她看到杀死首领阿妈的年轻男人蹲下身,隔着铁窗栅栏和她对视,可哪怕近在咫尺,她也始终无法看清楚男人的脸。
“去死吧,和你众多的阿妈一起,和你亲爱的族人一起,”她听见男人带着温柔笑意说,“永世埋葬在这个世外桃源吧!”
刀尖在瞳孔里凝成一星白点,少女用力闭上眼睛。
吞噬家园的大火染红天地,吴梦山母神收敛了她伟大的神通,作为山神之女的睢族子民,和养育了她们的肥沃土地,同时在时空中扭曲,颠倒,碎裂,最后被彻底埋进深渊,连同着她一起,永不见天日。
.
“扣扣、扣扣”
擂门声响起,一道不算陌生也称不上熟悉的年轻女声传进屋,音色略低,尾调轻快,听来心情尚可。
“起了么?入城。”
天光尚未大亮,从噩梦中醒来的委红梅鬓发微湿,她转头看向窗户,平静的眼睛倒映出外面朦胧的光影。
驿站房间窄小的窗户外,驼队铃铛悠悠作响,商贩吆喝此起彼伏,远处城中早市的开市铜锣,与夜市消散的鼓声遥遥相应。
无数行人车马的响动交织一处,勾勒出难以想象的繁华烟火。
这里,是国朝帝都,邑京尊城。
稍稍走神的间隙,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委红梅抓起包裹,快步追了上去。
苍茫的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深秋风带着南境人从未体验过的刺骨凉意,卷着霜气漫过平整官道,吹向面前高入云端的城楼。
巍巍楼城,峨然屹立。
委红梅渺小如尘埃一粒落在海海人潮,立于城下警惕打量面前的宏伟城郭。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青灰城砖坚厚如铁。城门周遭人流车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与甲胄寒光交错,混杂商贩吆喝,汇成天下中枢独有的喧嚣与沉肃。
门洞入口两道车辙深宽规整,贴合往来每一架车辆,驼队长年踩踏,在地面留下密密麻麻的蹄印坑洼。
视线收回,委红梅正前方,一名高个女青年正和刑部差员办理交接手续。
女子背对这边,身上是件缝补过的旧交领,腰束革带,悬一柄合用的长刀,身姿利落飒爽。
她年近三十,生得面嫩,瞧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背脊挺得笔直。不同于周遭刑狱官的冷硬刻板,这人周身带着几分市井间的松快散漫。
不仅如此,这人还有两幅面孔,一副是寻常时候的清挺眉眼,一副是当差时的锐利威严。
她是飞翎卫百户李持岸,方才在驿站门外叫委红梅起身之人,亦是在交趾县衙的庆功宴上,被委红梅一口热饭算计得来的“妻”。
正思忖间,对方脚步一动,似要转身。委红梅连忙偏过头避开视线。
李持岸办完交接,收好文书回身,见原地只剩委红梅一人,清亮眼里一下子漾起笑意:“呦,一人牵得住四匹马,真厉害。”
“……”委红梅夹在四匹高头大马中,拘束地抿起嘴。
北方人身形高大,北方马匹也比南境的坐骑魁梧许多,她被围在马群之间,模样略显滑稽。
李持岸乐呵呵接过缰绳,顺手薅了把马鬃上的小辫:“昌涛和黑子去哪了?”
委红梅官话讲得生涩,素来寡言,一身南境异域气质,又带着初至帝都的局促不安。迎着李持岸问询的目光,她转头望向城墙根一字排开的小吃摊。
李持岸顺着示意看过去,还没看出端倪,人群里挤回来个青年女子。
昌涛生了张黝黑的瓜子脸,身姿健娺,举止利落,走近后径直将水囊塞给委红梅:“我买了热粥,委姑娘先垫垫肚子。”
跟昌涛身后回来的矮壮黑脸男子是黑子,两手捧上个油纸袋,堆起笑脸来也不亲切,活像剪径劫舍的强人:“羊肉水晶煎包和锅盔,喷香焦脆,委姑娘先填填牙缝嘿嘿嘿。”
委红梅瞬间被热气腾腾的食物塞满怀。
方才等候交接之时,她只是多看了两眼街边摊贩,二人便特意跑去采买。
从未被人这般热忱相待,委红梅一时呆讷无措。
李持岸在一旁活络气氛,笑斥道:“就拿这点吃食打发人?有本事请我们红梅进城下馆子。”
黑子挤眉弄眼:“此番擒获重犯归案,复命之后刑部必有赏金,我们还指望头儿请客!”他悄悄朝委红梅递着眼色,言语满是暧昧,“俺俩可不敢和头儿抢风头。”
凡是需要李持岸亲自接手的案子,大多赏钱丰厚,却也是旁人避之不及的棘手差事。
邑京上下人人皆知,霍家首徒性子桀骜,讨要赏钱从不留情,曾将刻意拖欠俸禄的官员扒去外袍,悬吊街口示众。
活脱脱刺儿头一个。
黑子嘴上说着赏金,李持岸心中却另有盘算。
此番追到国土最南端的交趾县抓逃犯,也是几乎脱掉她一层皮,倘非有本地小吏委红梅做翻译和向导倾力相助,她怕是早已交代在交趾丛林那遮天蔽日的瘴气里。
无论怎样想,带委红梅来邑京都是应该的。
思及此,李持岸多望了委红梅两眼,笑盈盈警告黑子:“别总惦记我的赏钱,往后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