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我怎的了。
“尸体,”我低低道,“阿松和阿乔的尸体,不见了。”
出去之后,我查了不少书籍,可那血蛭在寻常书上记载极少,我那时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大概弄明白它的习性:
血蛭,二指粗长,善附人身,食血肉。蚓可游于土,血蛭可游于血肉矣。
但血蛭毕竟与水蛭同宗同源,只食血肉,啃不下骨头。即便将阿松和阿乔的尸体吃个干净,也应当剩下骨架。我寻思片刻,道:“上祭坛。”
虞望:“好。”
战战兢兢上了祭坛,我探头往鼎内一看,石鼎内的污水不知为何消失不见,鼎底的则显露出来——竟是躺着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没了血肉经脉相连,早就乱成一团。只是一颗头骨还算完好,才能依稀分辨。尸骨已是黑褐色,上面还长了霉丝,看起来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而且,血蛭也不见了。
等等……
我忽而意识到什么,顾不得许多,手径直伸过去,将鼎内重重叠叠的骨头扒开。
二、三、四……十二!
霎时,一股血流冲上脑门,激得我眼前一黑,脚底发软,不自觉向后跌去。
本以为会摔得狼狈,可一双温温热热的手将我稳稳托住——虞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你怎么了?”
那强烈的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已经恢复清晰,只是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我借着虞望的搀扶站稳,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了:“这墓,有其他人来过,且现下,那伙人恐怕正在墓中。”
血蛭动不了骨头,更遑论将两具尸骨完完整整地移走,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暂不明晰此举目的为何。
血蛭极易被血肉吸引。我们二人到现在连血蛭的影子都不曾见到,要么是这群血蛭凭空消失死了,要么是……有更多的血肉在吸引它们。
现下这墓中,恐怕热闹的很。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吧,进墓。”
其实此时并非是下斗的大好时机,若是在墓道里撞上血蛭,或是另一伙盗墓贼,都足够我们喝一壶了。只不过……都找了五年了,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若是被旁人拿走,我是死也难瞑目了。
虞望:“好。”
代王墓的大门就在祭坛之后——山体被凿开,凹陷进去一块,凹陷的尽头,则是一块封石,勉强看得出是个门型。乍一看,像是神魔话本子里什么妖怪的洞府。
这墓葬凿山而建,并非似寻常战国墓葬由封土堆埋起来的,因而从山上凿个盗洞下去是不可能的,只能走正门。那封石重逾千斤,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扳动,但不知道是我插的撬棍找对了地方,抑或是这封石年久失修,还是虞望天生神力,总之费了一番功夫,这封石竟真就这么扳开了。
封石之后,是一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
我缠好了火把,但并不点亮,只是背好,随后拿火折子探头进去观察了一番,大概看清里面的情况,举步往里走。我轻声道:“我怕举了亮子被另一伙人察觉,若是撞上了,讨不到好处。现下敌在明我在暗,你仔细留意着脚步声,我们且猫在他们后边儿,前面的险路尽管让他们去趟。”
虞望道:“好。”
她声量与平常无异,此刻却十分明显,在空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我止了脚步,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别的动静,才来得及回头瞪她。她看过来,微弱火光下的眸子一眨——不见一点儿闯了祸的心虚,只有对我忽然停下脚步的疑惑。
我简直没了脾气,只能压低声量道:“我再同你说什么,你点个头即可,莫要再出声。”
虞望刚要开口,顿了下,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了约莫四十尺,甬道忽而开阔,不似之前的狭小。我往火折子里又加了些干叶,靠近墙壁看去,只见那上面赫然绘满了色彩斑斓、线条古朴的壁画!
我心头大喜,刻举凑近墙壁,屏息凝神,细细观察起来——第一幅画的正中央,一位衣着华贵、气度威严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婴孩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神圣非凡。在他们周围,无数身形较小的人物匍匐在地,姿态虔诚,分明是在顶礼膜拜。然而,在这位显贵的身后,画面却诡异地分裂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一半是亭台楼阁、歌舞升平的祥和模样;另一半,则是无数更微小的人影在激烈地厮杀、搏斗,战火纷飞。
第二幅,描绘的似乎是一位青年统帅。他身姿挺拔,站在一辆装饰华美的战车上,手臂高高扬起,仿佛正在发号施令。战车周围,有小人奋力敲击着巨大的战鼓;战车下方,无数士兵组成方阵,正呐喊着向前冲锋。
第三幅……
我正欲细看,一只素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伸了过来,在接着火光的壁画上留下一道不甚清晰的影子。虞望眼睛在火光摇曳中忽闪忽闪的,似带着好奇地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却莫名看懂了她的眼神——她在问,“这些画,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