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望的动作放得十分轻,但并不如何谨慎,恰恰相反,她看起来相当随意——她甚至未曾瞧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掀开我外侧薄被的一角,然后十分顺溜地钻了进来,还往里挪了挪,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跟在她自己家似的。
我整个人都僵直了——她这是要干什么?
她又往这边挪了挪,眼看就要贴到,我再忍不了了,低吼道:“你要做甚?!下去!”
若不是忌惮她的好身手,我真是恨不得一刀给她捅下床去!
虞望侧过脸,但夜里太黑,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着她依旧平淡的语气:“地上凉。”
“凉……”我忽然有种被荒缪漫过头顶即将淹死的感觉,“……那你就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可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床上很暖和。”
“……”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她面前失语了——在遇见虞望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嘴皮子功夫不错的人。
我现在是真想一脚把这个不知轻重的憨货踹下床去,但一想到现在还有些发胀发酸的小臂,又只能哑火。
只能尽力往床的内侧缩,心里祈祷着至少别碰到我。
虞望居然还敢开口:“被子。”
我气极,用劲一扯,一大块被子一团,扔过去砸了个正着。虞望却也不恼,心平气和地将被子重新散开,然后心安理得占了几乎整条被子。
“离我……远点……”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虞望似乎对我的“慷慨”十分满意。她轻轻“嗯”了一声,裹紧了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很快就平静地睡去了。
徒留我一人气得难以入睡,睁眼到后半夜。
……
翌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儿,起了床。
昨日临时脱了斗笠蓑衣,包袱里的衣物大多淋雨湿了。我昨晚没找到地方晾,只能摊开在桌上,让它自己干。今早一看,能穿的也就一件。
我的衣服有三套换洗,皆是男装——倒不是要掩盖身份,毕竟我一开口就露馅儿了,无甚必要。穿男装主要是因为男装普遍便宜,且耐造许多。
待穿戴齐整,回头一看,虞望这厮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我本欲上前叫她,她却倏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身而起,站在了地上。
她转头看来,与我四目相对。
她眨巴眨巴眼睛:“晨好。”
“……晨好。”
她听到答复,满意地转回去,开始穿衣——虞望依旧穿着她昨日的衣裳。她的衣裳有些特别,不似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的那般拘束,也不是短打或劲装,这种款式市面上大抵找不到,是定制的,总之是个很放的开手脚,又不败了她一身仙气的衣服。
……能败了她仙气的只可能是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
待她穿戴整齐,我们便退房离开了。
出来已是辰时,但襄阳城已经开始热闹了,街上行人不少。我走在前面领路,在巷子里折来折去,终于来到一条没什么行人的街道。
这便是襄阳的古玩街了——整条街,都是古玩店。
筹明会的地盘并非一处,而是分散在湖广几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铺面。我们去的这家,明面上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古玩店,实则是筹明会在襄阳的分号。
这家古玩店挂的是晋商手下万宝阁分号的牌子。装潢不很惹眼,敲门进去,里边几排高高的木架子,堆放各式各样的古玩,墙上挂着一件人高的金鸡木雕,鸡目镂空,似真。店内也没有伙计,只有掌柜一人。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男子,正躺在竹编躺椅上打瞌睡。听到有人进来,眼皮子都不抬,只道了一句:“客人慢慢看。”便继续睡去了。
我“嗯”了声,带着虞望径直往后走,一直到那件巨大的金鸡木雕前。我问道:“这鸡怎么卖?”
那掌柜霎时睁眼:“非卖。”
“非是我要买,鸡仙要我来,还请掌柜赏个脸。”
掌柜腾一下坐起来,把门口的帘子一拉,屋内瞬间暗下去。
“公鸡母鸡?”(是租户还是散户?)
“母鸡。”(散户。)
“什么冠子?”(哪种散户?)
“核桃冠。”(风水师或者机关师,总之是考验脑子而不是身手的能人。当然,也有别的类型:“单冠”指单独干的,“三冠”指有队伍的,“玫瑰冠”指身手十分好的。)
“看看。”(看看摸金符。)
我将摸金符从腰间摸出,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音响。
掌柜的拾起,在眼前仔细瞧了瞧,随后放回柜台上,抬眼看向虞望:“公鸡母鸡?”(是租户还是散户?)
虞望自然不可能答上来,只能我替她回答:“雏鸡分不清公母。”(新人,还没分是租户是散户。话虽如此,但一般带新人,领头的是散户,新人后面八成也是散户,租户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