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重。
萧闵中衣半敞,倚靠在床头,手里举着卷书读。此书名为《奇闻异录》,顾名思义,是专用来记载各种奇闻异事的,林林总总,不下百篇,内容夸张至极,其中有许多篇幅在讲人妖相恋,又有许多篇幅在讲人鬼复仇,剩下几篇噫吁嚱,做人真是难哉难哉!
此书如此胡言乱语,无稽之谈,放在以前,萧闵是绝不会读的。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平白浪费他的时间。
然而,也不知什么缘故,他今晚忽然就起了念头,特地叫禄公公把此类的书都给他找来。
他一面随性地翻页,一面心想:徐未宁那个胆子小的,一听见妖魔鬼怪的东西,就要吓得干瞪眼了。哼。这究竟有甚么好可怕的?真是个蠢货。
等他回来,在睡之前,若吓他一吓,他怕是整晚都不敢睡觉了。
萧闵抬起眼,向外头叫道:“禄公公。”
禄公公进来:“殿下。”
萧闵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禄公公很摸不着头脑,不知萧闵今晚为何格外惦记着时辰,到这会儿已问过五六次了,“回殿下的话,现在已过戌时了。”
萧闵蹙起眉。这徐未宁去酒楼吃个饭,能吃上两个时辰?到这时还不回来,在外头做什么呢。
该不会要留宿在那酒楼里吧?也全没派人来同自己告知一声。和江允谈天说地真是很畅快呀,好你个徐未宁。
禄公公见萧闵沉下脸去,把书远远一丢,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要就寝了么?”
“不用,”萧闵冷冷道,“去叫小九来。”
片刻之后,只听房梁上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灵巧地从瓦檐上掠过,随即一个穿着黑衣,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年从窗外翻进了寝宫里,轻巧落地,道:“殿下。”
萧闵道:“半柱香的时间。去把徐未宁给本宫抓回来。”
小九接令,又轻巧地翻出窗去。
禄公公心知肚明地走到条案旁,揭开香炉的顶盖,插了支新香进去点着。
萧闵盯着那支香,一动不动。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小九回来了,对萧闵拱手道:“启禀陛下,在下已把徐公子带回来了。”
萧闵问:“人呢?”
小九道:“在外边吐呢。”
萧闵走出殿外时,徐未宁正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到最后已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嗓子眼儿里直泛酸。
“你做什么了?”萧闵大步上前,一把扳过他肩膀。
只见徐未宁满身酒气,长发散乱,额头上擦破了一小块,衣裳上也沾了不少的泥。萧闵将他扳过去,面对着面,他便用那双水蒙蒙的眼睛不很清醒地瞅着萧闵,半晌,迟钝地一眨。
“做什么去了?”萧闵又问一遍。
徐未宁小声地说:“水。”
萧闵瞪着他。
“喝水。”
“……”萧闵从鼻腔里重重地出了一气,招手道:“倒水来。”
徐未宁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水喝。喝够了,舔舔嘴唇,便径自把萧闵一推,万事不管地就地仰倒下去,天为被地为床,开始呼呼大睡。
萧闵:“……”
禄公公与小九侍立萧闵两侧,皆屏息敛声,不敢吭气。
“小九,”萧闵的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小九老实道:“就在宫门外。宫门早下钥了,徐公子进不来,便坐在那里。”
萧闵扯着徐未宁的胳膊,把人生拉硬拽起来,听见徐未宁不满地咕哝一声,扭着双臂企图把他甩开,简直气得发笑。
“徐未宁,你再敢出去喝酒,喝成这样回来!等明早你醒了,看本宫怎么对付你。你便等着吧。”
他万分嫌弃地把人揽进怀里,站起身来,只道自己也要再沐浴一次,真是麻烦得很。
三更时分,承明殿里仍灯火通明。宫人们搬来浴桶,又拿来香叶、药膏,煮了柑皮水,一切备好,便架起屏风退下。萧闵不顾徐未宁如何吭叽,强行将徐未宁扒了个精光,丢进浴桶里,扑通一下,溅起水花。
他将衣服丢进竹篓子里,想了想,忽又觉得不大对劲。
萧闵平常是不大注意徐未宁戴了什么珠宝玉饰的,或是注意不到那些额外的点缀,但他今天下午却格外留了心,因为发现徐未宁出门后又专程折返了一趟,从妆台盒里拣了支海棠白玉簪戴上。
而他剥下来的这些衣物里,压根儿就不见那支玉簪的影子。
萧闵目光沉沉。
“徐未宁。”他走到浴桶旁道。
徐未宁的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徐未宁。”萧闵拍拍他的脸。
徐未宁仍没有动静,萧闵便把帕子丢进水里,浸透了,也不拧干,就这么水淋淋地糊在徐未宁脸上,大搓一番,把徐未宁活活地搓醒过来了。
他半睁着眼,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萧闵。萧闵丢开帕子,去端了柑皮水过来,喂到他嘴边:“喝。”
徐未宁不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