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却又忽然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了。酒劲上来,燥热过后,他的脑子也开始沉沉地发昏。他仔细地想了想,仍没有想起来,只好一笑道:“我看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一会儿宫门下钥,我可就回不去了。”
他谢过江允的好酒款待,回绝了江允送他一程的提议,道是自己要在外走走,吹吹风,消消酒。
徐未宁不大喝酒,因此也少有喝醉过,此时走在街上,眼前千万灯火虚影重重,脚下飘然将羽化而登仙,心知自己是半醉不醉的了,却觉得很舒服。难怪古往今来,有许多人都喜欢喝酒。有的人借酒助兴,有的人借酒消愁。
而他此刻呢,兴也起了,愁也消了。等回到寝宫里,他一定要立刻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无梦地睡到天光大亮,更是万分的舒服。
但徐未宁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宫门。他似乎走反了方向。可两脚却不听使唤,仿佛脚底生出了想法,自行地带他往某个地方走去,而且一定要走到那里才行。
渐渐地,重重的灯火在他身后流过了,他走到了一片昏暗的郊外。荒郊野岭,没有人烟。贫瘠的草丛间,立着一块多年的碑。
那是李绪的墓碑。
徐未宁在这时又忽然想起自己要同江允说什么了。他想说,书中写的东西总是不尽相同的。他的养父也曾读过许多书,且屡屡地教诲他,做臣子的,务必要以君为大。
李绪曾对他说起过自己的旧事。他原是先帝太傅的庶子,家中排行靠末,在一干兄弟间并不讨好。而先帝不知何原因看中了他,把他提拔到身边去随侍,给了他许多要事去做,叫他在家族中也有了点风光。
后来,先帝夺嫡时,李太傅身处另一皇子党派下,便与先帝之间生出了龃龉。先帝将李绪叫去告诉了这一切,李绪便替他在众人面前斡旋着,等到了某个时机,便亲手除掉了自己的父亲,将先帝送上了龙椅。
先帝亦将他的堂妹纳作皇后,又赐他封地,叫他成了齐国唯一的外姓王。
什么荣华,什么富贵。
什么青史,什么名声。
什么生,什么死。
君恩有授即得。
徐未宁坐在墓前。不知是因夏天到了末尾,还是此地阴风阵阵,反正酒劲带来的燥热逐渐地散去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冷得很。
“徐未宁?”
似乎有人在叫他。
“徐未宁。”
徐未宁茫然地扭头看去,发现那并不是错觉,而的确有人在叫他。
那人站在不远处,一棵苍翠的树底下,站在那里,像一个陈旧的虚影。
“……兄长。”徐未宁喃喃地叫道。
算起来,他与李允章也有很久没见了。
“你来看父亲了。”李允章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垂下眼去,来回地打量他,“你在萧太子身边,待得还好么?”
徐未宁的嘴唇翕动片刻。片刻后,却答非所问道:“兄长过得还好么。”
“一切如常。我如今在郊外买了栋旧宅,虽地段偏僻,且很狭小,但不过容身之处而已。”李允章道,“不过我瞧你这身打扮,绫罗绸缎,金簪玉带,看来萧太子现在可是很爱惜你呀。我记得几年前见你时,你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差被玩成一把骨头了,没想到如今竟还能得萧太子的青眼。”
他笑了一笑,“徐未宁,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