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得晚,已过酉时,天还泛着橘金色,从敞开的大门直淌进屋里。
徐未宁半个时辰前吃了太多点心,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便有些饱腹。偏偏萧闵留在偏殿用膳时,菜品都是上上等的规格:有饭前开胃的糖渍山楂碎、梅子姜片、麻腐鸡皮各一份,有蒸猪蹄肚、元汁羊骨头、红烧鲥鱼、胡椒醋鲜虾、五味荷包鸡等荤菜七样,再有清炒莴笋丝、清焖罗汉煲等素菜三样;还有燕窝与人参乌鸡汤各两份,以及一盘精切的时令杂果。
等太监试过菜后,萧闵便将殿中所有宫人都遣散了,只留禄公公在门外听候吩咐。
“吃罢。”萧闵道。
徐未宁难以下手。他说:“我还不饿……”
话音未落,萧闵丢了几块糖渍山楂碎到他碗里。
徐未宁勉为其难地舀起一块尝了尝。
山楂用糖腌过,酸酸甜甜,果然开胃。
于是他把剩下几块也舀起吃掉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碗,又是一筷子鲥鱼肉丢进来。
鱼肉饱满鲜嫩,淋漓多汁。
猪蹄肚软糯黏弹,羊骨头鲜香入味,莴笋丝爽脆可口……
“我实在吃不下了。”徐未宁喃喃地说,同时不由自主地喝掉了最后一口人参乌鸡汤。
萧闵见桌上的菜已被扫光大半,便没再给徐未宁投食,自己随便吃了几口,就叫禄公公进来把残羹撤下去。
徐未宁被撑得厉害,于是慢吞吞地出了院子,兜着圈消食。兜了两圈,走不动了,便在石桌旁坐下,百无聊赖地叠着棋子玩儿。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月朗星疏,空气里流动着若有似无的燥热的风,不知什么东西在昏幽的角落里聒噪,吱吱喳喳,响成一片。
翠云提着灯笼过来,放在桌上,一掌拍死只蚊子,问道:“公子怎么不进去?这外边又热又闷呢。”
徐未宁道:“看今晚的月亮。”
翠云抬头看了眼,不觉有什么稀奇的,今晚的月亮并不很圆,和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似乎都别无二致,“唔。”
徐未宁道:“亮得很。”
他这么一说,翠云竟就真觉出一点特别了,好像今天的月亮确实格外地亮,昨天、前天、乃至许久之前的月亮都不如今晚的亮些。
这样银亮的月光照在雕花红木窗上,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萧闵在殿内看奏折的身影。
徐未宁看看月亮,又看向那人影,一动不动地出神。
翠云在一旁“啪、啪”地打蚊子,越打越顺手,一气儿打死了十几只,全擦在手帕上,“公子,要不咱们进去吧。”
“……”
“公子?”
过了会儿,徐未宁才回过神来。
“走罢。”他说。
即日起,萧闵便开始着手处理姬进忠曾经的同党,又重新提拔许多被姬进忠排挤打压的官员,忙碌起来,便久不见人。
徐未宁这日在屋中小憩,悠悠地睡醒了,无事可做,便从储物箱中翻出一柄小刀,以及早些时候折的半截细竹,坐在外间靠门的小台边,开始一丝不苟地在上面雕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徐未宁抬起头,却见是沈洵来了。
沈洵撞见他一人在屋里,也愣了下神,不知为何踌躇了片刻,才颔首致意道:“徐公子。”
“沈大人来找殿下?”徐未宁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不巧,殿下这会儿不在,你可以去东殿、宫苑、御书楼……那个,总之到处都找一找……”
沈洵道:“都找过了,全找不见,也没见到禄公公,所以想着到这儿来碰碰。没想到徐公子也不晓得。”
徐未宁赞同道:“他这些天确是神出鬼没……”
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会儿。两人面对着面,沈洵的眼皮颤了颤,避开徐未宁的目光,“那我便先——”
“沈大人是有急事?”
“倒不算急事,但也要及时与殿下说。”
“那沈大人便在这里坐一坐吧,”徐未宁道,“殿下通常戌时左右回来,呃,虽然也可能不回来,但那是万一……”
他把沈洵带进正堂,请他在桌旁坐了,叫来翠云烧茶,自己则去端出些蜜饯果品来招待。沈洵垂下眼,吃了些蜜饯,又慢慢地喝了杯茶,这才打定了某种主意似的,看向徐未宁,道:“徐公子。”
“嗯?”徐未宁正专心地吹散茶面上的浮沫,听见他叫,抬起眼来。
沈洵道:“你……身体不大舒服么?”
徐未宁道:“啊?”
“我先前听说……听说你在外边受了风寒,烧了小半个月,后来又常传太医……现在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是么?”徐未宁摸了摸脸,“可能是有点中暑。不过我这会儿头既不晕,眼也不花,没什么大碍……”
不过沈洵这么一提,他方想起自己今天漏喝了一次药,便暂且失陪,去暖阁把药喝了回来,顺带捎上自己雕了一半的小竹筒,继续吭哧吭哧地钻起孔来。
沈洵看了会儿,问道:“这是什么?”
“竹哨子,”徐未宁道,“头一回做,不知道能不能吹得响。”
他终于钻完孔,用袖子把碎屑擦擦干净,递给沈洵:“沈大人试试吧?”
“我……?”沈洵接过那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