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禄公公蹑手蹑脚地走进寝宫,轻声唤道,“该早朝啦。”
一片斜光从窗外透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半个屋子,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脸盆、早膳、衣裳……萧闵从床上坐起来,瞥见徐未宁还睡着,半边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微蹙的眉头和轻颤的睫毛。
似乎还在睡梦中含混地咕哝着什么。
“呃……”
萧闵抬手让人都停住,不许发出动静,随后将耳朵贴到徐未宁嘴边,听他究竟在咕哝什么梦话。
“陛下……”
萧闵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声陛下,喊的是哪个陛下?徐未宁啊徐未宁,你好大的胆子。
萧闵伸出手去,把徐未宁从被褥里挖出来弄醒。徐未宁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
“徐爱卿似乎做了个很有趣的梦,”萧闵拍了拍他的脸,似笑非笑,“本宫也想知道,说给本宫听听。”
徐未宁的神色依旧茫然。过了会儿,他才轻轻地“啊”了一声,道:“殿下好厉害,竟连我做梦都能算出来。”
“少在这里同本宫兜来兜去的浪费时间。本宫问你梦到什么了?”
徐未宁心道,这未免管得也太宽,管天管地,还管到别人做的梦上去,别人做什么梦和你有什么干系?“也不是什么很有趣的梦……”
“哦,那便是噩梦了。明郎待在本宫身边,果然时时要做噩梦。”
“也不是……”徐未宁叹气,“就是……梦到小时候过元宵,在坊里猜了两盏灯回去,一盏送给我爹,一盏送给我娘……”
萧闵盯着他瞧,徐未宁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没了?”
“没了。”
“这么长的夜,就做了这么短的梦?”
“啊,那灯谜可不简单,猜中十五题才有一盏灯,我一连猜了三十题,搜肠刮肚,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萧闵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骗子。”
徐未宁正要赌咒发誓自己所言千真万确,绝不敢欺骗他,萧闵就已转身下了床,叫宫女们把东西都放好退下,朝徐未宁张开双臂,挑了挑下巴:“替本宫更衣。”
徐未宁熟练地替他穿好衣裳,缠上腰封,一切打理到位后,退开两步,却见萧闵还立在原地看着自己。
他斟酌片刻,福至心灵,这是忘记奉承太子殿下了:“殿下今天这身真是俊美非凡,宛如神仙一般……”
天花乱坠地奉承完,两人大眼瞪小眼。
徐未宁试探地提醒道:“殿下该用膳上朝了。”
萧闵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虽说意味不明,但反正不像是高兴。
他再也不看徐未宁一眼,自顾去洗漱完,早膳也没用,就板着脸甩袖出门了。
徐未宁眨了眨眼。
好莫名其妙。
他看着萧闵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打了个呵欠,晃悠悠地窝回床上睡觉去了。
朝堂之上,陛下果然震怒!他病了太久,形容枯槁,面色青灰,一双眼中却灼灼地亮着瘆人的光,仿佛地府前的两簇鬼火:“姬进忠!你在朕跟前摇尾巴这么多年,朕当你是条忠心的狗!一时没有管你,你以为就能咬到朕身上来了么?!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勾当!你……你以为朕……!”
他气急攻心,看也不看地随手抄起一样硬物,便直朝着姬进忠砸去!
那东西砸没砸中姬进忠,陛下也不知道,他将东西砸出去后,眼前骤然一黑,险些栽下龙椅。
他紧抓住扶手,嗬嗬地喘气,头晕目眩。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堂下鸦雀无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满目是乌泱泱的人头,戴着一模一样的朝冠,分不清谁是谁的脸。
甚至可能没有脸。
人怎么可能没有脸!
陛下既惊且怒,这些鬼东西,全都在盯着他的龙椅瞧,巴望他死,好占掉他的身体!上回是谁来着?夜半三更,明目张胆地来给他下毒!这回呢?这回是造反!那些鬼东西敢勾结起来造反了!
“陛下冤枉!”姬进忠跪在大殿中央,瑟瑟发抖,冷汗涔涔,左右开弓地连扇自己耳光,“微臣该死,微臣害怕陛下责罚,才一时鬼迷心窍……微臣只是贪了点钱,绝不敢对陛下有二心……”
陛下仍然凶狠地瞪着他。就在这时,数十名禁卫军鱼贯而入,将军赵寅在堂下立定,拱手禀告道:“启禀陛下,臣在安阳侯府上搜出了弓弩盔甲数千、金银财宝数万,另有与同党来回的书信若干……”
“你胡说!”姬进忠跌坐在地,惊惶地指着赵寅,嘴唇剧烈哆嗦,“你、你胡说!我没有那种东西!我府上从哪来的那些东西!陛下,陛下明鉴!!!”
然而,陛下已听不见他的叫声了。他两眼猩红,再次抄起手边一样东西,这次正把姬进忠砸得头破血流,“拖下去!姬进忠,你想要朕的命!拖下去!杀了他!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