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江允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他面对着徐未宁,从上到下,分明是从没有变过的一张脸、一副瘦削身材,穿着宝蓝色的缎袍,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以前,全都是他最看不过眼的媚上之色。
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看见的并非徐未宁,而是一位其它的什么人,因为穿走了徐未宁的身体,于是连带他通身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变得与这房中的所有人别无二般,不是什么太子娈宠,而是在下朝之后与他们结伴吃酒的京官同僚。
“既然……那么……你为何……”江允一时有许多话想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甘心屈居他人身下,做些令人不齿的勾当,不去经世济民,不去建功立业?这些话全挤在嘴边,又不知该先吐出哪一句,却见徐未宁忽然一笑道:“多谢江大人的款待,那个……我今早捎去的那些,茶书笔墨之类的,过几天再叫人送你府上,这会儿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宫里去,诸位吃好喝好,告辞告辞。”
他朝在座各位颔首示意,离开玄字房,叫上翠云,一同下楼去了。
等回到东宫,将要下马车时,徐未宁忽然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哎呀,不好。”
翠云听他这语气,一颗心顿时吊到了嗓子眼,十分紧张道:“怎么了,公子?”
徐未宁捶胸顿足,扼腕叹息:“我忘记买杏仁酪了。”
翠云:“……”
徐未宁掀起车帘,犹豫着要不要叫车夫掉转回去买,不料刚从轩窗探出脑袋去,就见坐在石桌旁的萧闵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住了他,招一招手:“过来。”
徐未宁只得下车,到萧闵对面坐下,低头看着石桌上残留的棋局。
萧闵拣起一颗棋子,用二指夹着,在桌上敲了敲,“陪本宫下几盘棋。”
徐未宁谦虚道:“我不会下。”
萧闵掀起眼皮看他,眼色幽幽的。
徐未宁立刻又改口道:“我下得不好。”
“少说废话。本宫让你下,你就老老实实地下。”萧闵将那枚棋子摆回原位,又把残局全搅乱了,重新布好棋,“走罢。”
徐未宁瞅瞅他,又瞅瞅棋,思索片刻,中规中矩地出了一步。
宫女端着托盘过来,给二人添茶上水,摆开碗碟,碗里盛着消暑清热的糖水,碟中放着精致可口的茯苓糕。
萧闵不动筷子,徐未宁便也不好动筷子。萧闵才动筷子,徐未宁便也顺势而上,喝光了一碗糖水,吃掉了半碟茯苓糕。
“殿下好厉害,”半柱香的时间后,徐未宁大败,面上神气安然,语气赞赏不已,“佩服佩服,我实在不是殿下的对手……”
萧闵瞥了他一眼:“再来。”
他与徐未宁连下三盘,盘盘都将徐未宁杀得落花流水。到了最后一步,眼见就要逼死对方的将,萧闵却没将棋子落到棋盘上,而是扬手扔到徐未宁胸口,眯起眼道:“徐未宁,你中间少说有六步是闭着眼睛胡来的,那马直接跳到炮的对台去,白白送棋给本宫杀,真当本宫看不出来?你再敢这样瞎糊弄本宫——好罢。既然如此,从下一盘开始,你每输一局,就罚十两银子。”
徐未宁闻言大惊。
他以前得宠时受赏太多,见钱也没什么稀罕的,平常有用到的地方,随手就丢出去了,也不心疼。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穷得叮当响,难得今天得了五十两银子,花了一些,也还剩四十几两。要是萧闵兴致起来,要同他下一晚上的棋,他哪里够钱赔的?
若还把萧闵送的那些宝贵玩意儿拿去当了,让他知道,他又要大发一顿脾气。
这人也实在忒难伺候。
“走罢。”这厢徐未宁心中长吁短叹,那厢萧闵已慢条斯理地重新布好棋局,往后一靠,等他先手。徐未宁捻着棋子,犹犹豫豫地问道:“要是输了,又没有十两银子怎么办?”
萧闵道:“你去过赌庄么?”
徐未宁道:“呃,这个……曾去过一两回……”
萧闵微笑道:“就按赌庄的规矩来办。你可以先随便押些东西在上面,譬如一条胳膊一只耳朵之类的,若是输了,又给不起钱,就把你那一条胳膊一只耳朵拆下来补给本宫,明白么?”
徐未宁想说,这琴棋书画君子雅艺,怎么能用来赌彩争胜,锱铢必较,实在大大地不妥;但尚未来得及开口,萧闵的目光已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自顾自地替他下了押注,“本宫看你这双眼睛亮得很,你不如就用这双眼睛来下注吧。”
徐未宁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现出一种晴朗的灰蓝色。一批宫女过来收走了石桌旁的甜点残羹,换了新的小食上来,另一批宫女合力抬着银制连枝灯过来,照得院中亮堂堂。
只听萧闵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我实在不是殿下的对手’。”
众宫人听见了,皆悚然一震,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却又万万没有那个胆子求证,只把头垂得更低,脚步更快地退了下去。
徐未宁往怀里一摸,没摸到扇子,料想是落在马车上了,便只好用手飞快地扇起风,“呃,哈哈,方才殿下点拨两句,正点中妙计核心,明郎一时间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大彻大悟,如臻化境……这也全是殿下的功劳……”
萧闵将银子抛进徐未宁怀里,徐未宁惊喜交加,连连谢恩,并打定主意稍后赢一局便要输一局。但萧闵却没再跟他重头来过,而是将身子微微前倾,屈肘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夹起一块龙须酥放进嘴里,“今天去见江侍郎,说什么了?”
“就提了几句奏折的事,再随便东扯西聊了一下,然后白白地在满堂春里蹭了一顿饭,喝了一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