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认定罢了。”
他的腿骨隐隐作痛,是对方用了死力攥他,如果图瓦城主还能说话,这会儿一定在破口大骂了。
艾丹忍着痛继续:“或许你不是太自信,只是不敢接受自己被抛弃,捏着那个执念,你就还能相信世上总还有一个存在会爱你。”
他甚至放开了一点力气,让自己大半个身子再度沉入血池,以便更近地与图瓦城主对视:“不要再沉浸美梦中了,这具棺材是空的,你想的那只魔物早已脱身到了其他地方,他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画新的画,我想他的画布里不会再有你的位置——当初那副肖像画你没有让他画完,便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图瓦城主诅咒他噩梦缠身,作为报复,艾丹也打碎了他的美梦。
图瓦城主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他的腿,艾丹感到疼痛,却一动不动,他要看着图瓦城主彻底崩溃,不光要毁灭他的身体,还要让他的灵魂绝望。
这个过程被一道寒光打断。
一把刀劈开那张狰狞的面孔,刀锋深深嵌入骨头,用力一别,迫使图瓦城主齿关松开。
持刀者再一推,图瓦城主身躯后仰,脑袋上插着刀栽倒进血池,片刻就沉了下去。
艾丹还扒在人形棺上,维持低头的姿势,一只手拉住他的肩,将他带了上去。
维勒拖着他的腰,轻轻放在人形棺中:“杀就杀吧,你还说那么多,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吗?”
艾丹看到他,坠入梦境前的记忆涌上来,他抓住维勒的手臂:“你是重新凝聚了身体?”
“不然呢?”维勒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本就是不死不伤的,“也要感谢你自己,虽然是别人的记忆,但梦里那只魔物的形象全是安德里柯,你想他越多,我就恢复得越快。”
艾丹忽然就感到十分疲惫,他不想再说话。被咬住的地方又冷又痛,像被一条毒蛇缠住,想必图瓦城主咬他的时候灌注了太多负面情绪,连带他这会儿也情绪低落。
他勉强打起精神:“我们还得处理角斗场的走狗与魔物。”
“那也许不用你操心了。”维勒捞起他的裤腿,检查他被咬过的地方,“反抗的血鹰与奴隶已经冲了进来。”
艾丹这才注意到四周杀声遍天,又有大量的血顺着血池边缘流下来,竟然将人形棺托浮得将近池边平面。
“这是他们的战斗,”维勒用小刀划开他腿上的咬痕,淡紫色的血流出来,“蒂娜还有无数人需要经历的战斗,血战洗礼之后,这座城池才能迎来新生。这一次,你就不要插手了。”
“哦。”艾丹说,“看来这里是不需要我了。”
维勒嘲笑似的说:“对,不用当救世主的感觉是不是轻松很多?”
艾丹觉得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不像自己,又不确定是不是洛汀的记忆影响了维勒。
但维勒照顾人的手法倒是跟安德里柯像极了。
艾丹被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吃了东西又睡了一会儿,直到被噩梦惊醒,发现身边多了几个人。
“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他问图瓦格。
嗜血的魔物沮丧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所有人都去打打杀杀了,留这两个孩子在哪儿都不安全。想想要是出了事我也负责不起,还是送到你们身边来。”
他说着推卸责任的话,但那对维勒救下来的双胞胎“白鸽”一人抱着图瓦格一只胳膊,很有安全感地睡着了,显然已经适应了他的照顾。
艾丹看了一会儿这两个被当做奴隶买卖的孩子,对图瓦格说:“城主大概是死了,但你的牙和指甲没能找回来。”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图瓦格呆了一会儿,随后就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丢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我都忘了,不用再提的。”
“夺走它们的人你也不再追究了?”
“他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图瓦格将快要从他身上滑下去的孩子捞了捞,“这里的绘画风格太丑了,我打算去其他地方欣赏新的画作,这才是重要的事呢。”
艾丹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刺激图瓦城主的那些话是他故意说得那么狠,要让对方绝望,但换作图瓦格自己来,效果大概也差不了太多。
这只魔物没有仇恨,也没有爱,那个背弃了他的人类在他眼里大概是个喂了很久的流浪猫,愿意一直喂养着,但某一天跑掉了也没关系。
养不熟无所谓,被抓伤也无所谓,他睡了很长一觉,起来思考今天要画一副新的画,并不在意流浪猫是被其他人收养了,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
艾丹并不可惜那种人,只是暂时地,图瓦城主的记忆给他造成了一点困扰,让他为对方感到难过。
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点影响很快就会消失,包括那些噩梦——他总不会被几个噩梦弄得精神崩溃。
三天后,艾丹从蒂娜那里获得了关于洛汀更多的信息,这一趟来图瓦,最终还算得上收获满满。
他们离开战火未熄的图瓦城,维勒在总结信息:“根据蒂娜的记忆,她之前从未直接攻占下图瓦,都是从周边的小奴隶主一个一个清除,拉起更多人才能发动更多挑战,这次算是一步到位了。”
“毕竟图瓦城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艾丹这几天又做了几次噩梦,眼圈有点重,衬得脸色苍白,“就算无人反抗,这套角斗祭祀体系也扛不住了,可惜很多人都没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在血池里见过洛汀的亡魂,也许本来是要被卖到其他地方的奴隶,却被图瓦城主充作血鹰推上角斗场,提前死去,没能与蒂娜他们并肩作战。
维勒表达了遗憾,当然,他是没这种情绪的,就是配合一下艾丹。
过一会儿,他又说:“艾丹。”
语气难得地郑重,艾丹停下来,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被制造出来的魔物微微眯起眼睛,仿佛他的双眼也惧怕太阳似的:“那么多的轮回里,他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也许仍有许多人因为特殊原因保留了关于‘洛汀’的印象,你把这些都收集起来……”
“你就会越像他。”艾丹接道,“但我不想那么做,制造出你已经是对他的背叛了,如果还让你不断吸收关于他的记忆……”
“那么最终会得到什么呢?”维勒盯住他的眼睛问。
图瓦城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人与魔物的哀嚎从远方隐隐传来。
艾丹已经连续做了几天噩梦,这让他醒来以后也头晕脑胀的,不能够清楚思考:“你想说什么?”
维勒说:“你从自己记忆和情感中创造了我,如果将我作为一个载体不断向其中填充关于洛汀的内容,‘我’的记忆就会越来越完整,感情越来越丰富,所有的行为处事也会越来越像他,直至一模一样。”
在含着血腥气的风中,维勒的声音也像蛊惑人心的幻觉一样飘渺空灵:
“倘若我有了洛汀的全部记忆,我会做出和他一样的举动,那么我和真正的洛汀就没有任何区别,这难道不是相当于复活了他吗。”
艾丹就像在听一个孩子幼稚的愿望,没有生气,平静地说:“你的皮囊与行为或许能与他一般无二,但你不会有他的灵魂。”
“灵魂?”维勒重复,他嗅了一口血气,像是用深呼吸压住某种情绪,很快喷吐出来,语气也冷下去,“那你应该去克维尔,那里漫山遍野都是他的气息。”
说完,他越过艾丹走上前去,身上带着血的味道,闻起来既纯粹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