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崩塌很诡异地停住了。
洛汀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处是他暂时不用担心又被丢进哪个必死的场景艰难求生。
坏处是崩塌到一半的梦境已经跟废墟差不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他们在一面还算牢固的石头墙后稍作休息,洛汀去附近的井里打了水,回来时艾丹靠在墙边缩成一团,连脸都埋了起来。
他身上覆着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衣服在黏腻的潮湿之后又干结成硬块,这样子绝对很不舒服,艾丹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地闭着眼睛。
他是能忍受最糟糕环境的,但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尽量保持整洁。
可现在他失去了打理自己的心气,要死不活地缩在阴暗角落里,好像就这样死去也没关系。
洛汀点起篝火,将水烧热。
“你得清理一下,”他撕下衣服上最柔软的布料,“很累的话我来帮你。”
艾丹非常抗拒地又缩了缩,洛汀感觉自己像在强行哄骗一只野生动物洗澡。
“其实我动个念头就能把一切收拾干净。”
“如果真有那么轻松,你早就问我晚餐要配什么酒了,”洛汀最终还是把浸湿的布料按在了他脸上,“现在要消耗力气的事就省了吧,反正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就算生活在碎石堆和杂草上也无所谓。”
艾丹疲惫地扯了下嘴角,他脸上中毒的痕迹消退了一点,眼睛还没有恢复,洛汀与他对视时总有种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吃掉的危机感。
“你们打成了什么样?”他感觉到艾丹仍然处在一种很紧绷的状态,试图用闲聊来缓解他的攻击性,“希望你没有顾忌她是莱顿的神明而不敢下重手,我可不想好不容易休息会儿,就被一条突然冒出来的藤蔓缠死。”
“我杀不了她,但她不会在这个梦境里出现了。”艾丹说得很笃定,这点底气他还是有的。
“另外,真正的春曦女神早已陨落,你所看见的红女巫只是另一个神根据自己记忆里的希尔薇妮所创造出来的存在。”洛汀小心地捧着温水撒在他头发上,艾丹没有躲避,“尽管拥有一样的容貌,相似的性格,但终究不是原来的人。”
洛汀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无尽疲惫,想着大概他还在有些在意这位女神的,对于被制造出的替身,艾丹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好吧,”他对春曦女神无感,这会儿的注意力倒也不完全在内容上,“至少这个消息能让莱顿人好接受一点,他们总以为女神温柔善良、仁爱慈祥,看到红女巫的模样,怕不是要信仰崩塌。”
“除了后人加工,大概还有白先生传播的缘故,”艾丹不知不觉被翻过身,解开衣扣,“他一直将希尔薇妮当做纯洁善良的小女孩,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词汇赞美她。”
“龙神认识的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想把我们一起干掉的女巫小姐吗,”洛汀将温水撒到他胸膛已经干涸的血块上,“她可真是又纯洁又善良。”
地面很快又积起淡淡的血色,毒素的侵蚀令艾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弱:
“或许在龙神面前,她的确是天真可爱,可惜因为某些原因白先生还不曾进入过梦境,没看到红女巫连人带城将莱顿毁灭十六次的情景。”
洛汀又添了点柴保持水温:“梦境里的莱顿真是多灾多难,看到自己守护的国度被这样糟蹋,你一定很难过。”
“还好,其实我自己也炸了主城二十次。”
洛汀毫不犹豫:“能把你逼成这样,一定是梦里的莱顿人太过分了。”
艾丹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他终于舒展了身体,主动褪下破烂不堪的血衣,用热水浇遍全身,洗去所有脏污。
洛汀以为他们会度过安静的一晚,但刚收拾完不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出现在附近。
洛汀发现他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俩,双眼震惊地瞪大。
洛汀猛地站起来,两人同时叫出声:
“科菲!”
“维勒!”
停顿一秒,他们又同时开口:
“你叫我什么?”
闭目养神的艾丹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看到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想让对方靠近。
但科菲已经快步走来,不客气地迈入这一小片火堆映照的区域。
他自来熟得让洛汀感到意外,看了看艾丹,以眼神询问这是否也是他梦境的造物。
艾丹轻轻摇头,说:“他是希拉古王室的继承人,尤利亚诺。”
这是科菲的真名?洛汀与那年轻人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尤利亚诺说:“怎么突然介绍起来了,我还能不认识你们吗?”
艾丹置若罔闻,又道:“他是洛汀。”
他们再次疑惑地对视,然后洛汀发现,尤利亚诺的年纪比他想象得大一些,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按理讲他现在应该跟自己一样是十五岁,而且因为流浪的生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点。
可面前的尤利亚诺高挑颀长,已然是个成年男性。
再考虑到他一见面就认出他来——尽管他说出的是一个陌生名字——或许他也有之前轮回里的记忆,而且因为某些原因身体直接进入成年状态。
洛汀很好奇,他跟化名为“科菲”的尤利亚诺也算有几分交情,对方要是还记得他那就好办多了。
可艾丹握住他的手,轻捏一下,是让他不要开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