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他将在梦境里看到什么,洛汀便感到恐惧,让仍被父母宠爱的艾丹直接经历亲友的死亡、在烈火中失去家园、遍体鳞伤地被驱逐出故乡,他也许会在梦里疯掉。
即便他能抗住,也无法再回归原本的生活,那些记忆足以毁了他安定的人生。
“……我不想骗他,”半晌,洛汀艰涩地说,“而且我也骗不了他,以他的性格,就算被隐瞒和误导也会继续去寻找真相。他认定了要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
“那么,”银骑士问道,“倘若真相让他面目全非,堕落成毫无理智的怪物。作为他的伴侣和祭品,你会选择处决他吗?”
这是什么问题,要他杀了变成怪物的艾丹?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他根本做不到。
银骑士注视他,带着沉重的压迫。
于是洛汀反驳的话语没有说出口,他意识到银骑士想让他思考的不是如何杀死艾丹,而是他是否能下这样的决心,杀死自己无药可救的爱人。
最后他说:“我会这么做的,艾丹曾让我在最痛苦的时候解脱,哪怕违背了他自己的心愿。换作是我面对这个局面,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记住你此刻的承诺,或许在末日到来之时,这是我们最后能挽救世界的手段之一。”
银骑士转身向外走去,洛汀是不想跟它离开的,可是这句话透露的信息让他忍不住跟上去:“你们都做了什么?”
“很多很多。”银骑士沉重的脚步踏下楼梯,它的身影与白桐庄园奢华的布置格格不入,更该处于一方混乱的战场,让猩烈的鲜血泼洒上银白的胸膛,“很多人的努力组成了某个庞大计划的一环,在我执行的那部分里,已经有无数人死去,还有更多人将要死去。我现在所做的,是让他们的生命在终结之时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洛汀紧紧握住了扶手,银骑士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杀意也没有痛心,在它看来人命只是计划里必须的消耗品。
而他也曾经是某个计划的消耗品。
“这么做……值得吗?”
看到红女巫他就知道神爱世人是个谎言,真正的神明也许根本不会在乎渺小的人类,损失再多也不会心疼。
银骑士在楼梯的尽头站定:“将那枚护身符交给你的人,他是因为爱护你才将自己保命的东西系在你手上吗?”
洛汀不合时宜地被恶心到了,如果是在战场上,他跟奥列格都能豁出命去救对方,但出于私人感情……奥列格才不会管他的死活。
“他保护你,是因为在这个梦境里,你能发挥的作用远胜于他,所以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存。”银骑士点评,“很残酷、也很理智。感情是很美好的东西,但在不能失败的计划里,只有无情才能通往最后的胜利。”
在白桐庄园湮灭前洛汀终于离开了这里。
正崩塌的梦境里充斥着毫无逻辑的画面,流到一半断开的小溪,清澈的截面依稀有小鱼慌乱地转圈。青葱苍翠的树林不远处却是一片白雪皑皑,一只飞鸟翅羽燃着火焰飞过天际。
洛汀的目光跟随那只哀鸣的鸟,远处腾起火焰,缓慢吞噬着这个虚假的世界。
但它营造出的热浪仍如有实质般让洛汀感到窒息,在飞鸟坠落的地方,他看见了艾丹。
艾丹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成了黑色,浓稠的血浆顺着他破碎的衣角滴下。
嘀嗒。洛汀听到的液体坠落的声音,又恍惚是他自己的心跳。
艾丹的脸已经难以形容,灼烧留下的暗红色斑纹似乎已经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上,稍微失控就会浮现出来。
而此刻他颈部又有另一种纹路在蔓延,像剧毒的蛛网透过苍白的皮肤爬上他的眼角,洛汀怀疑他被血浸透的身体上也遍布这种纹路。
显然艾丹是中毒了,考虑到他刚才在跟谁交手,洛汀不确定人类是否有办法处理这种毒。
毕竟艾丹现在已经是很难杀的存在,可看到毒素让他的瞳孔收缩成细窄的一条,就知道他面对红女巫的毒也束手无策。
很难说这样子还能不能看清东西,洛汀不敢靠近他,也不敢发出声音。
他依然记得在梦境里他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搞不好花样百出的死法里就有艾丹失去理智发狂把他干掉,他不能冒险。
但他的顾虑是多余的,走到这里艾丹似乎就耗尽了体力,他倒在一片雪中,很快暗色的血就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这情景太过眼熟,洛汀难以抑制地走近两步。
太熟悉了,这根本就是一年前他从克维尔的雪原上救下艾丹的场景复刻。
硬生生把这片雪原塞进莱顿,也许这就是艾丹此时最深刻的执念。
洛汀放弃了旁观,他踩上厚雪的声音让艾丹的双眼又睁开一些,还是可怖的竖瞳,看起来毫无感情。
洛汀跪在被他的血染黑的雪里,将他抱起来,杂乱的红发挂了他一手臂,已经在战斗中绞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受到攻击,艾丹靠在他怀里,轻微急促地呼吸,不详的绿色蛛网也在他脸上起伏明灭:
“现在接近我……很危险。”
“但你希望我这么做。”洛汀感觉自己像托起一滩破碎的血肉,冰凉的血渗进他的手掌,“这是我们在克维尔相处的记忆,现在是你的美梦还是噩梦?”
艾丹好像没有力气回答,洛汀又说:“我遇到了银骑士,我感觉它是我现实中认识的某个人。它教我要保持一颗无情的心。”
“你应该听它的。”艾丹发出微弱的声音。
洛汀摇了摇头:“如果我真的能做到,我们也不会走到现在。”
艾丹遍布斑纹与绿色蛛网纹路的面孔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是的,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让洛汀再也听不到:“所以你才能成为计划里的最后手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