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在怀念一名旧友,这种怀念可能是假装的,可透露出的信息让安德里柯不能理解——魔龙、伊格纳索斯、后代——或者说不敢细想。
“艾丹不是红眼睛。”他用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反驳。
“是么?”塔尔塔罗尼亚那温柔得近乎蛊惑的语调,轻言细语,“你再仔细看一看,你说的那个人,他最真实的面目此刻就在你眼前。”
艾丹没有任由他继续下去,他说:“到此为止吧。”
他的嗓音还是那么沙哑,那是之前为了骗过安德里柯刻意为之,此时他没有故意压低,却也是格外嘶哑。
安德里柯紧盯着他的双眼忽然失去了焦距——他的视力再一次被封住了。
不要看我。那个沙哑的声音尽可能柔和地对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然而失去视觉却让其他方面变得更加敏锐,安德里柯从那平稳的语调里听出一丝压抑的歇斯底里,好像说这话的人已然到了崩溃边缘,只是在竭尽全力维持一副平稳的表象。
如果说之前安德里柯还硬撑着不肯承认对方的身份,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了。
艾丹是极为好强的性格,再劣势的情况下都不肯示弱,内里烂得千疮百孔了,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他以为这样就能震慑住敌人,可在能够看透他的人眼里,他的伪装脆弱得一触即碎。
安德里柯已经熟悉了他这样的作风,所以蒙住眼睛也没有用,艾丹已经完全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这个红色的魔物。
安德里柯沉默下来,没有惊慌或者质疑,安安分分呆在原地,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灼热的火焰在他四周腾腾燃烧,不远处发生着一场小小的战斗。
潮涌与烈火激烈碰撞,夹杂着塔尔塔罗尼亚调侃的话语与低哑的嗓音。
随着一声悠长的鸣叫,海水的气息散去了,而火焰也渐渐熄灭,中渊界恢复了黑暗与死寂——甚至比之前还安静,不想被波及的魔物早在领主降临的时候就跑得干干净净,就算把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丢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危险。
战斗已经结束了,但安德里柯迟迟等不到接下来的变化,他按住自己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直接把眼球挖了出来。
一只手迅速按住了他的作死行为,将眼睛安回去,也恢复了他的视力。
他面前,艾丹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红发低低绑成一束,顺着脊背垂挂下去,又在后腰处悬空,隐约漏出的腰线被勾勒得很是漂亮。
这副打扮能直接上台进行一场即兴的演讲,或者在日常中悠闲地靠在窗边读一本晦涩的书。
总之不该出现在中渊界,更不能想象他在不久前那近似怪物的形象。
安德里柯看着他,说:“那么久不说话,我以为你想把我一个瞎子丢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艾丹说:“怎么会。”
他的手背上还有未褪去的鳞片,眼睛也仍是红的,显然是结束战斗后仓促地收拾了自己那副魔物形象。
如果不是安德里柯突然发疯折腾自己,艾丹应该会等到完全恢复正常人的样子再跟他交流。
安德里柯有点想笑:“我都见过那个样子了,你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艾丹没说话,只默默握住他的手腕,像是防止他再伤害自己。
安德里柯垂着手,又道:“真没想到我的联姻对象还有这样的来头,不,连女皇都想不到——谁能想到镇守圣泉的第一家族,本质上竟是魔物的后裔?”
他的语气听得艾丹不太舒服,他不想计较:“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不久前?”安德里柯嘲意更甚,“真有意思,你像个普通人一样被伤病折磨了四年,差点就死了也没有任何办法。才短短几天,就觉醒了这么厉害的血统,那你之前受的罪又算什么?”
艾丹语气也冷淡下来:“如果不是这一次你们设计破坏了圣泉,使得魔龙的残骸重见天日,我也不会有得知真相的机会。”
他扣紧了安德里柯的手腕:“我的父亲知道伊格纳索斯的来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罗莎虽然也了解一点,可圣泉如果不出问题,她是不会透露一丝一毫的——接触魔龙残骸的前提就是要先破坏圣泉,我哪怕是死都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直视安德里柯的眼睛,也与他瞳孔里自己的红眸对视,“是你们的造成了这个局面,安德里柯。”
安德里柯仿佛被气笑了,他用力想要挣脱艾丹的手:“你是想要我对你的现状负责吗?”
“我只是想让你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亲爱的,你真该晚一点动手的,至少确认我死了再动手。”
安德里柯的挣扎停下了,他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表情让艾丹心中升起一种即将报复成功的快感,他继续说道:
“一个健康强壮的我,遇到被破坏后的圣泉,怎么可能不接触魔龙伊格纳索斯的残骸,容纳它的力量呢?”
“克维尔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考虑到他们动手的时候,身为伊格纳索斯后代的我还活着。”
“不。”安德里柯的灵魂又开始明灭不定,甚至比之前还要剧烈,仿佛这段话给他的刺激比看到艾丹变成魔物更加厉害。
“这不是克维尔的失误,这是我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