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罗尼亚的外表是如此具有欺骗性,以至于刚和他接触的艾丹根本想不到他保持着优雅与温柔,就能做出如此恶劣的行为。
安德里柯摔在地上,艾丹本能地要去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里来。
但当那双熟悉的冰蓝眼瞳里映出他的倒影时,艾丹感觉到安德里柯的灵魂剧烈地逸散了一下。
——他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且感到惊骇。
这个反应让艾丹僵住了。
面对拥有庞大力量的领主魔物,他不敢有任何保留,超负荷地动用了魔龙之力。
深渊的力量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沸腾了他的五脏六腑。
红发末端燃起火焰,皮肤上也生出坚硬又细碎的鳞片,后背到尾椎痛痒难耐,像是有什么多余的肢体要冲破血肉,完全改变他的骨骼,将他重塑成另一种形态。
但这些变化都还没有完成,所以他现在是介于人类与怪物中的混乱形象。
理智告诉他,安德里柯对他现在的形貌排斥是应该的。
但在情感上,艾丹感到十分难堪。就像当初右腿重伤留下后遗症,他竭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然而一瘸一拐地露面时,其他人掩饰不住的惊诧仍让他无地自容。
他恨不得转身就消失在安德里柯面前,不要再面对他震惊厌恶的眼神。
可是他还不能离开。
塔尔塔罗尼亚仍好整以暇的站在一边。
这个可恶的领主魔物轻而易举就能解决他们两个,但他选择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安德里柯与艾丹自己走向毁灭。
艾丹甚至不能收回自己的力量恢复人形,以免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领主魔物突然发难,再一次挟持安德里柯。
他只能忍受着脏腑被灼烧的痛苦,竭力扩大自己的领域范围,想要将安德里柯不着痕迹地囊括进来。
不要反抗我,艾丹此时处在两难的境地之中——表露身份,安德里柯不一定能够接受,艾丹也不想给他太大的刺激;而继续隐瞒,他就要把握好掌控的尺度,不能让安德里柯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否则以他标准克维尔战士的个性,是宁愿扑上来与魔物同归于尽的。
但直到那些火焰将安德里柯包围起来,他都没有想要逃跑或者动手的意思,乖乖地呆在原地。
这几乎给了艾丹一点微小的欣慰。
也许他这个样子已经让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了,所以安德里柯只是被眼前的怪物吓到,并没有从那片鲜烈的红色里看出什么来——
震惊之色缓缓褪去,那双冰蓝的瞳孔里沉寂着更复杂的情绪。
安德里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的口型。
艾丹认出了他的口型。
安德里柯在说他的名字。
在安德里柯的认知里,艾丹只是个不久前还病重濒死的普通人,此时他应该还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各种事务。
所以他怎么会变成一副怪物般的模样出现在中渊界呢?
这是不可能的。
安德里柯的全部意识、全部理智都在说不可能。
可是他脖子上的标记在发烫,他的灵魂在颤栗,他未必能明白这种联系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的反应都在让他指向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艾丹,”安德里柯说,嗓音含着惊怒,以及不明显的惶恐,“你这个怪物,为什么能变成艾丹的样子。”
他的灵魂明灭不休,好像震惊到不够稳定,又气愤得无以复加。面对一个冒充了艾丹部分形貌的魔物,恨不得当场撕成碎片,才能抚平被亵渎伴侣的愤怒。
艾丹此时最好顺势装作一个怪物,让安德里柯发泄一通,再从他面前消失,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噩梦忘记。
但造成如此局面的罪魁祸首可以当一个安静的观众,也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
“不是哦,”塔尔塔罗尼亚轻柔地摇了摇头,“面前站着的就是你正在想的那个人,包括你眼睛看不见之后,和你相处的也是这个人。你们之间有着超越生死的联系,怎么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居然会认不出对方?”
安德里柯茫然的表情告诉对方他没听懂。
塔尔塔罗尼亚叹了口气,说:“和你交流真是一如既往地艰难。”
他抬起手,指向艾丹,言简意赅:“那是你的主人,不上去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手指吗?”
如此简单明了的描述换来了更简单明了的回应,安德里柯说:“滚。”
塔尔塔罗尼亚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你们缔结契约时,你难道不是抱着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的心愿,若非如此,献祭怎么会完成?你的标记又怎么会如此显眼?”
“我什么时候献祭,”安德里柯充满戾气地反问,“又什么时候有标记了?”科菲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但他当时也不理解,更没有仔细去想——谁标记了他就杀了谁,如此简单的道理。
所以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他既愤怒,又恐惧,拒绝去思考原因,宁可简单粗暴地将对方打成想要变成艾丹模样的魔物。
“看来你真是对伊格纳索斯一无所知啊,”塔尔塔罗尼亚的语气充满了感叹,“真令我羡慕,居然有人误打误撞就完成了献祭仪式,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看在你一无所知的份上,”他大发慈悲说,“伊格纳索斯并非家族,而是一头魔龙的名字。你所知道的伊格纳索斯家族就是那头魔龙的后代,呵,如今的掌权者和他的先祖长得真像,都是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