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罗莎说,“但她妈妈还是还给了我,我想这个故事也不适合被太多人看到。”
艾丹把手放在书上,手绘的纹路一摸上去就能感觉到清晰的笔锋,那是他父亲一笔一划制作出来的作品,世上仅此一本,是独属于他的童话故事。
罗莎用怀念的语气道:“您还记得,克里斯老爷刚画完这个故事,您第一次阅读后的事吗?”
回忆童年总能让人卸下伪装,艾丹微微松懈了肩膀:“当然记得,我无法释怀这个结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故事里的魔龙也是保护莱顿的守护神。”
他那时候没比布兰琪大多少,小男孩又格外喜欢张扬,没几天所有和伊格纳索斯家族结交的同龄人都被他灌输了“魔龙是守护神”这个概念,在社交圈里引起不小的探讨。
“克里斯老爷不得不没收了这本书,并告诫你不要将童话故事当真,现实里,魔龙依然是邪恶而可怕的怪物。”
谈到这个黑历史,艾丹有些羞愧:“当时的我分不清是非,差点为爸爸惹来大麻烦。”
谁都知道春曦女神是为了镇压魔物而牺牲,而她所镇压的魔物,就是一头可怖的魔龙。
作为圣印家族之一的继承人,却公然宣称魔龙也是守护神,影响已经不能用不好太形容。
罗莎却摇头:“并不是的,克里斯老爷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他不该太早让您接触到伊格纳索斯的秘密,哪怕是以童话故事的形式。”
艾丹的呼吸停顿:“伊格纳索斯家的秘密?”
罗莎将那本故事书向他那里又推了推。
“我毕竟为伊格纳索斯家服务了几十年,看着克里斯老爷往返白桐庄园与春枢宫上千次。”她目光温柔地看着艾丹,“我想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父亲,亦或是伊格纳索斯的先祖,都希望自己的后辈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但如今圣泉失效,莱顿失去庇护,是最需要您的时候。
“您却为了安德里柯先生不顾一切。”
“……这是在指责我吗?”
罗莎微微垂下眼睛,艾丹意识到在今天的对话之前,罗莎内心一定有过艰难的抉择,这些话她本打算永不说出口。
“不,”她近乎梦呓般说道,“比起责怪您将有限的力量透支,我更希望,帮助您变得更加强大,无论是以什么形式。”
在春曦女神的花冠失窃后第一次,艾丹来到了春枢宫。
这里依然有很多守卫,之前是为了守护圣泉,现在是为了预防被镇压的魔物残骸暴动。
艾丹让所有人都撤离,自己孤身走了进去。
“在大概三十年前,还未成为家主的克里斯老爷也是很调皮的性格,他撺掇另外两个圣印家族的孩子偷出圣印,跑到春枢宫模仿大人们取圣水的流程。”
“但当圣印合并,封印逐渐解开时,神明之力造成的异象吓得另外两个孩子跑掉了。克里斯老爷没办法,只好自己收拾残局。”
“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封印的前提下接触圣泉,但那个莱顿最神圣的地方却对他造成了极其强烈的冲击,之后很长时间,克里斯老爷都像换了个人似的性情大变。”
罗莎并不知道克里斯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当他终于恢复正常时,感叹伊格纳索斯的先祖果然深谋远虑,他们家族的人,绝对不能待在圣泉附近,甚至不能待在主城里。
“白桐庄园离主城那么遥远是刻意为之,如果离得太近,迟早要出事。”他告诉当时还很稚嫩的罗莎,“除了取圣水,我绝不能在春枢宫多停留一刻。”
“所以你当时到底遭遇了什么?”年轻的罗莎难免好奇。
克里斯沉默下来。从那时到之后的数十年里,他只在罗莎这一次的疑问下,回答了当时的感受。
——“我感觉到了深渊。”
艾丹站在枯竭的圣泉前,这里依然是安德里柯与守卫战斗后的满地狼籍,一点没收拾。
但也无所谓了。
他一步步走上去,越走近,越能感觉到父亲那句话的含义。
深渊,或者说代表深渊的东西,就在圣泉之下。没有了封印的阻隔,也没有了圣泉的净化,那股力量越发活跃,对他产生强烈的吸引力。
故事书的结尾,被肢解的魔龙经过净化,只剩下一点残骸,那是连春曦女神都无法完全化解的,属于深渊里最强大的力量。
所有莱顿人都知道那些残骸最终被放置在何处。
那些残骸和伊格纳索斯家族有什么关系,艾丹还不知道,不过他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艾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他要走近圣泉,靠近那股散发出来的力量——
“止步。”一道柔和却又带着威严的声音阻止了他。
“伊格纳索斯的后代,如果你还想保持人类的身份,就不要再接近深渊魔物的遗骸。”
艾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面前,已然失效的圣泉变得幽深混浊,沸腾般不断翻涌,从内里翻出鲜艳的血色来。
那是莱顿最初的守护神,自愿死在春曦女神刀下的魔龙伊格纳索斯。
它的残骸历经千年,依然在召唤它的后代,接受这份来自深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