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位客人上门时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又被守卫认出是厨娘的女儿,恐怕也是直接把人打发走。
仅是如此,不用劳动家主亲自出面。
但客人同时还拿着一本手绘的故事书。
“外面下了雨,”他有些抱歉地说,“我护住孩子,难免疏漏了书,有几页不慎淋湿了。”
布兰琪的妈妈看到那书以为是女儿偷偷拿的,忙去寻找罗莎。
罗莎看到那书也是眼皮一跳,但没有贸然把书收走。
“我相信布兰琪不会不经允许拿走任何东西。”她安抚了几句,转而去找艾丹。
“是我送给她的。”艾丹回答。
到这里这个小小的意外就该结束。
但书里的内容多少有些不适宜大范围传播,毕竟长久以来,莱顿人心中被镇压在圣泉下的魔物都是可怕而邪恶的形象。
若是传出最初的圣印家族藏有这样一本故事书,搞不好又要冒出什么不好听的传闻来。
“……”艾丹揉了揉眉心,虽然多少流言蜚语他都经历过,不在乎这一点麻烦,但在圣泉失效这个节骨眼上,和春曦女神有关的一切,还是更加谨慎些为好,哪怕只是一本父亲画给孩子的故事书。
“将那位先生请到会客厅来。”他神情自若地吩咐,“我换身衣服下去,你先帮我招待片刻。”
如果他手里不是正在研究一副镣铐,桌上也没有摆放一排贴着不同标签的药瓶,那稳重沉着的模样也确实像个让人放心的家主。
罗莎欲言又止——这个表情这几天已经在她脸上出现了太多次,艾丹知道她担心什么,也知道她希望自己停止现在的行为。
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的眼神,因为就算明白一切,艾丹也并不想改变。
他慢吞吞地换了衣服,整理袖口时注意到手指上的戒指。
两枚蓝钻戒现在都戴在他手指上,属于他的那枚更纤细些,一大一小嵌合着落在同一根手指上,倒显得像个完整的首饰。
将戒指慢慢褪下来,他对着蜡烛看了一会儿,折射的光让眼睛有些难受。这也许就是安德里柯的感觉,戒指果然选得不好。
艾丹把它们握在掌心,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扇打开的窗,他抬手扔了出去。
楼下却没有客人的身影。
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与一只黑色的木盒子。
罗莎看起来不知道怎样向他解释。
“那位先生……”她说,“他认为现在并不是和您见面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个见面礼就离开了。可是……没人看到他是怎样离开的。”
白桐庄园的守卫在经历过安德里柯的现身嘲讽之后,再一次遭遇了重大打击——拦不住身经百战的克维尔军官就算了,连随便一个上门的客人都来去自由,很难不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项职位。
艾丹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他的目光被那盒见面礼吸引。
直觉告诉他,那里面的东西与安德里柯有关。
……是克维尔的人?
不,那帮人现在藏都来不及,就算有什么东西要送也是托不相干的角色丢在门口,绝不敢大大方方地露面。
但如果是出自自身原因送上这份礼物,艾丹暂时想不到对方的目的。
想不到就想不到,他直接去打开盒子。
罗莎阻拦不及:“老爷,为保安全,你应当让我先确认一下。”
艾丹抿着嘴,神色沉凝地摇了摇头,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满满放着灰褐色的片状物,像干枯的树皮,散发出腥苦的味道。
这让他又疑惑起来,隔着盒子艾丹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和安德里柯有关,但打开来又让他摸不着头脑。
将那堆木片翻了翻,没有其他东西,随着翻拨更多浓郁的味道散发出来,艾丹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焚香片,”他低声说,“罗莎,家里还有能用的薰炉吗?”
他的母亲不喜欢太浓郁的香水味道,偏爱用薰炉让衣服染上香味。她去世后,所有的薰炉和香料都收了起来,罗莎匆匆翻出一个清洗干净,拿到房间里,艾丹已经将一块焚香片敲碎,夹出两三碎屑放进薰炉。
点燃后的味道出乎意料地清淡,像一场初雪下过后的树林,轻薄的雪水混合着树脂味慢慢散开。
他提着薰炉回到了房间。
安德里柯躺在床上,脸和手都完全失去了血色,显得脖子上的勒痕深刻而狰狞。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那种自杀的方法没有立刻被发现就无法挽回,他当时也几乎失去了活人体征。如果没有更仔细的检查,也许就会直接被狱卒当做尸体处理掉。
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像活着,不吃不喝,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除了呼吸和心跳,和尸体也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这个样子,艾丹也要像对待一头野兽一样锁着他。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能留下安德里柯。
他赴死的决心太强烈了,艾丹检查了绳索与床,透过那奇妙的联系他看到安德里柯的每一个动作,近乎绝望地发现在自杀这件事上对方出乎意料地坚定。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含了汤对着嘴喂给安德里柯,昏迷的人喝不了多少,最后大部分都是艾丹喝下去的。
药效对他同样有用,很快艾丹就昏昏沉沉地趴在床边。
在香料冷淡的气息里他阖上眼睛,不知不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漂浮在一片黑暗里,说不清是上升还是下坠,总之是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地。
一股淡淡的冰雪与树脂香气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艾丹没有抗拒那股指引,他顺从地放任自己飘落,直到落在“地面”。
然后应该做什么?他有些迷茫地想,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趴着吧。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艾丹吓了一跳,随即清冽的雪水气息又让他一震。
哦,是这个,他想,我要寻找这个气息的来源。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他努力掌控起自己的身体,这很困难,他好像已经不是人类的形态了,脑袋变得又大又沉重,四肢变得又短又小,还有身后拖了什么——他的头转不过去,根本看不到,总之是个又粗又长的东西,很麻烦。
人类的一切习惯与能力全都失了效,他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使用听觉和嗅觉来辨认信息,追寻那股冷冽的气息。
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在本能的指引下,嗅来嗅去地寻找与自己羁绊最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