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尼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很快应下,声音似乎都高了几分。
艾丹注意到了:“你很担心安德里柯?”
“我是担心您,”西尼尔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或许是您最近的压力太大,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为了莱顿,你不得不转变自己的形象。可是一下子转变太快,总让我觉得您好像变了个样子。”
他欲言又止,没有直接说那样子的艾丹令人恐惧,像一个冷血无情的暴君。尽管他作为莱顿现在的领导者,确实不能露出丝毫软弱,但如果他对安德里柯的伤熟视无睹,西尼尔会更加害怕。
不过还好……至少他还是有些心软的。
艾丹从他的表情中明白了他的未竟之语,他露出一点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种场合里我不能露怯,只能装得凶狠点……吓到你们了吗?”
西尼尔忙摇头:“就算因为巨大的压力而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您仍是我看着长大的少爷,我知道您本质上是个善良温和的人。”
艾丹说:“是吗。”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可能最近劳累过度,他的眼睛泛着红,灰绿色的瞳孔都被染上了一层绯色。
西尼尔的爱护之心又涌上来:“压力和疲惫都会让人脾气变得暴躁,您最近太累了。今天没有别的事就先休息一下吧,我不打扰了。”
这位操心了很久的男仆退出了房间,艾丹微笑着目送他离开。
然后,他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他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克维尔外交处楼顶的旗帜,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也许过不了几天,这面原本威风美丽的旗帜就会变成一块破破烂烂的布。
而他可以捞起这面旗帜,也可以放任它坠入尘埃。
艾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一堆有的没的联想推出脑中。
不要再想安德里柯了,艾丹强迫自己忽略他的伤势,只要死不掉就行。
他没有按西尼尔嘱托去休息,又回到了办公桌前。
蒲公英街16号已经经历了一轮地毯式搜查,搜出的各种东西都一一做好标记,送到黑牌楼。
大部分都是无用之物,艾丹留了几个人整理,自己只搬了资料文件到办公室,期望从里面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当然,这种做法无异于大海捞针,十分浪费时间。
但他刚把大部分任务布置下去,一时无事可做,又不愿休息,索性坐下来翻翻文书。
很有选择地先把所有文件分了类,艾丹挑出了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信件。
真正涉及机密的信看过即销,根本留不下痕迹。他知道这点,只是碰碰运气。
可惜他大概没什么运气,那些信里最多的就是驻扎在莱顿的克维尔士官们的家书。
他随意翻了翻,翻出一叠书信,像是女孩子写的,十分娟秀整齐。
这帮士官文化水平参次不齐,写出来的字又像在考验阅读者的词汇量。即便艾丹熟知克维尔语,读他们的信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所以难得有看得过去的字迹,哪怕知道不会有什么有用的内容,艾丹也展开来,从头往下看。
简单的问候语后,信中说:
“你第一次出国,我们都很担心,不过莱顿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想必在那里生活非常不错。
听说莱顿盛产美酒,父亲希望你能寄几瓶回来,母亲在询问你有没有什么不习惯,她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冬装,只等邮差下一次经过黎松镇。”
黎松镇。这个熟悉的地名让艾丹提起些许精神,将这封信继续读了下去。
“我们在家过得很好,你之前提过的那位赏识你的前辈亲自来看望了父亲,还带来许多物资,简直够我们全家用一整年。
妈妈吓坏了,以为你遇到了危险。哪怕那位前辈再三保证你只是去莱顿出个长差也没能放下心,一直嚷嚷着要你回家。
父亲则认为你还年轻,还可以再闯荡几年,等到了结婚的年龄,自然就会愿意回家了。
不过,如果你会在莱顿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或许你就长久地留在另一个国家也说不定。
这个可能我们感到悲伤,但是亲爱的哥哥,如果你真的开始了一段恋情,请务必要告诉我们。
你亲爱的,赫兰。”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远在家乡的妹妹写给兄长的信。
艾丹含着一点凉凉的嘲讽想:她哥哥谈没谈恋爱不知道,但如果人还在莱顿,恐怕正跟着奥列格狼狈地到处躲藏。
他把信放回去,发现底下是一封未寄出的信,看标注的时间应该就是刚才女孩子那封的回信。
为什么没寄回去,是忘记了吗?
艾丹知道这样不好,他虽然是在查探信件,但不该把手伸到人家的家书中。
可他现在的状态的确算不上正常,曾经的礼貌分寸都抛之脑后。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明显出自一位男性,随性中隐含锐利,那应该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而且年纪不会很大。
“这里的天气又热又湿,克维尔人过来的确很不适应,非常需要妈妈的衣服,当然,得换成夏装。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新娘很漂亮,只是有点凶,不太好说话,我想把他(划去)她的伴侣从婚礼上带走要喝几十杯酒(别问我为什么做这种事,我解释不了,就当我喝多了吧)。
婚礼上的酒水不错,没想到莱顿也有不是甜水的酒,而且看起来和黎松镇特产的鹿血酒很像。
……当然,喝多了也是一样的难受。
去家里的先生是我的上司,我估计会在莱顿待很长时间,所以拜托他多照看你们,有什么需要尽可向他提出。
有他的帮助,想必以后家里没有我,你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爱你们的,洛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