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尼尔有些后悔自己的提议。
他能感觉到，当他提到安德里柯时，艾丹的情绪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尽管他面上看起来仍若无其事。
这让西尼尔更加不安，他的老爷现在有些喜怒无常，说不准会因为什么事而爆发。
“我没有从他那里问到太多，”过了几分钟艾丹才说话，似乎沉默这么久是为了让下半句话显得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作为这个任务的执行者，安德里柯肯定还知道不少事。”
“把他带过来。”他吩咐。
“是。”西尼尔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片刻后，安德里柯并没有如愿被带到艾丹面前。
西尼尔转述原因时感到一阵压力：“……狱卒说，安德里柯先生伤得不轻，反抗得又很厉害，所以医生给他用了不少镇定药物，这会儿还没有清醒。”
艾丹一直站在窗边发呆，似乎除了与安德里柯的见面他没其他事可做，就这么等待着。
他不太满意，又有些不理解：“我离开的时候，他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有力气剧烈反抗。”
西尼尔回答得很有保留：“我不太清楚，如果您一定要现在见他，狱卒可以用其他药物让他苏醒。”
这个提议残忍又合理，对待一个要被审讯的犯人，让他处于极度虚弱极度疲惫的状态可以更好地问出想要的结果。
艾丹犹豫了下，先询问：“他伤得怎么样？”
西尼尔没有立刻回答，艾丹从他停顿的那几秒敏锐地分辨出他是在组织语言——西尼尔有不想让他知道的内容，所以在思考怎样隐瞒过去。
他几乎又要发怒，但西尼尔不比其他人，他对伊格纳索斯的忠诚毋庸置疑，对自己也充满爱护，有所犹豫应该是觉得那些内容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艾丹按耐着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后，西尼尔说：“安德里柯先生右手臂的伤最为严重。先是被剑贯穿，后来又二次撕裂，伤口很大，应该流了不少血。”
艾丹想要反驳他并没有看到安德里柯流很多血，可他最终还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但流血还是小问题。医生说，以那种受伤的程度，即便用上最好的治疗，他的右手也很难恢复到之前的灵活度了，力量也会大打折扣。”
常用手臂受到不可挽回的损伤对一位战士而言无疑是一件残忍的事。
对安德里柯来说，这恐怕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艾丹不动声色问：“还有吗？”
这是他造成的伤害，他也清楚那伤势的情况，但安德里柯身上的伤大概不止这一处，否则西尼尔不会这么为难。
西尼尔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觉得他此时的情绪还算稳定，继续道：“收押安德里柯先生的士兵愤懑不平，又怕他有什么手段再度逃逸，所以动手让他失去行动力……”
“他们做了什么？”艾丹的语气仍听不出异样，仿佛听不出这是西尼尔为他们开脱的借口。
西尼尔又停顿了数秒，这是委婉地暗示艾丹，此时他应该体面一些，不要再追问。
毕竟他留给士兵的命令只有让安德里柯活着，那么在这个前提下，那些人怎样对待他都可以。
所以艾丹这时候也不该带着一股问罪的气势，非要了解详情。
但他只沉默地看着西尼尔，不肯岔开话题。
最终西尼尔只得道：“他们动了手，而且下手有点重……有好几处骨折……尤其是左脚的踝骨，本来就有旧伤，这次又遭到重创，估计很长时间都无法恢复过来。”
艾丹明白了为什么西尼尔如此犹豫。
在其他人看来，他们对于一个不可饶恕的罪犯，只是狠狠揍了他一顿。比起处以极刑，就算是落下残疾的下场也好了许多。
可艾丹会如此认为吗？
他也曾受过类似的伤，安德里柯如果不能行走，有可能让艾丹想起自己的经历。
甚至安德里柯现在十八岁，也正是当年他受伤的年纪。
很难保证艾丹不会感同身受。
如果他为此生气、愤怒……西尼尔猜不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只能低下头，等待着艾丹做出新的决定。
许久，艾丹活动了下曾经日夜折磨他，现在又奇迹般完全没有了伤痛的右腿。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他问道。
西尼尔没有办法回答。
“现在都不好说，”他谨慎地道，“我已经派了更好的医师过去，安德里柯先生受伤不久，身体又强壮，尽快治疗应该能恢复得很好。”
艾丹没有被说服：“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这次西尼尔没有回答。
而艾丹自己有了答案。
“最坏不过跟我曾经一样……”他似乎是自言自语，“我已经废掉他一只手，再加条腿也不算什么。”
是的，不算什么，这都是他应得的，是安德里柯应付出的代价。
这些话似乎是充满恨意的喃喃细语，又好像艾丹说服自己的理由。
“请您……”西尼尔听得胆战心惊，“不要过多惩罚那些士兵，他们都在春枢宫就职，是安德里柯先生先打伤了他们的队友搭档，所以忍不住下手重了点。”
“我知道。”艾丹垂着眼，说，“士兵们的行为是我默许的，更何况安德里柯犯下如此大罪，仅仅是吃点皮肉之苦已经便宜了他，我不会怪罪任何人。”
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说西尼尔反而更加放不下心。犹豫半天，他又问：“那么监狱那里……”
艾丹很久没说话，就在西尼尔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他才像从梦里惊醒似的：“给他找个单独的房间，这期间所有药和食物都由伊格纳索斯提供。他如果提出什么要求，先来报给我。”
监狱里的药物和食物都是定量供给，肯定不足以让一个重伤者好好恢复，安德里柯只能生熬。
这么熬几个月下来，估计人也废了。
——艾丹到底没有那么绝情，他还愿意让安德里柯好好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