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释一下吗?”艾丹说,“虽然没见你用过这把刀,但我看见它,就觉得会是你的武器。”
“你的直觉很准确。”
这句话算是承认了,安德里柯向来是直白到不费心掩饰自己的。
他的坦诚让艾丹更感愤怒,因为过度愤怒,他甚至笑出声来:“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你为此准备了多久?”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但安德里柯仍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女皇派我来莱顿的原因。”他平静地回答。
这一刻,艾丹即将压抑不住的怒火好像被一层厚厚的灰盖住了,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联姻。”他很慢很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曾让他深恶痛绝,后来又觉得没那么糟糕的东西。
可它其实真的有那么糟糕。
艾丹点了点头:“原来克维尔与我联姻,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抬起眼,安德里柯看到他的瞳孔似乎都变成了红色,人真的能气愤到这种程度吗。
“我检查了圣泉周围的情况,抛去那些一开始就跑远的家伙,有十六个守卫受了重伤,”艾丹嗓音低沉,“全是一人所为。安德里柯,你到底是太过自负,还是……不想连累其他人?”
进入春枢宫的中心后,他翻过被血浸染的大理石护栏,看到那把刀插在圣泉边缘的石缝里。有血在缓缓滴淌下来,没入渐渐干涸的泉水,染得一片绯红。
艾丹握住刀柄,在满溢的血气里他嗅到清冽的冰雪气息。安德里柯的气息。
他一闭眼,脑中就浮现出安德里柯双手持刀走进这里的身影。
守卫一拥而上,他推开双手,刀芒让圣泉上的封印也停止了一瞬的流动。
四五个人的手脚被折断,身上划下深深浅浅的伤。
剩下的人继续悍不死地扑上来,两个人共同出剑,绞住安德里柯的刀一旋,让他的武器脱手。
这把刀打着转飞进封印之中,当啷一声嵌进泉水边缘的石缝里。
失去一把武器的安德里柯躲开攻击,直接拎起一个小个头守卫,当盾牌挡住又一次攻击,然后把他像沙袋似的扔到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血花飞溅,他蓝色的眼睛显得如此冷酷,好像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类,而是随意斩杀的魔物——
一道声音把艾丹拉回现实。
“老爷。”西尼尔在一旁满眼担忧。
艾丹发现自己还握着刀,大概是维持这个姿势沉默不言了很久,在西尼尔看来以为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我没事,”他说,“只是好像看见了一些画面。”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正发生过的场景,如果是假的,或许是他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如果是真的,他也……并不是很愿意相信。
无论如何,他需要去求证。
他把刀收在怀中:“看好现场,封锁所有消息,我去一趟蒲公英街16号。”
安德里柯没有杀人,对于习惯与魔物作战的他来说恐怕手下留情更麻烦一点,而且伤者清醒后很轻易就能锁定袭击者。
这说明他不想对自己的身份有丝毫掩饰。
艾丹试图弄清他如此猖狂的原因,身为克维尔的公爵,安德里柯的行为必然会牵连到他的国家,他就算真的不计后果,克维尔也会任由他发疯吗?
另一种他更不愿想象的可能冒了出来。
——或许自始至终安德里柯都清醒又冷静,他只是忠实地执行了上级交给他的任务。
与圣印家族之一的伊格纳索斯联姻,盗取春曦女神的花冠,然后到现在,他孤身一人留下来。
倘若这种猜测是真,那么艾丹隐隐,察觉到了克维尔对安德里柯的安排。
但直到安德里柯亲口承认之前,他都不愿往那最坏的可能考虑。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的联姻对象如此说道,“你可以随意处置我。”
“即使在这里杀了你也无所谓吗?”他厉声问。
安德里柯的眼睛不再是凛冽的风雪,连绵的雨覆盖了那片澄澈的蓝,显得阴郁而潮湿。他站在那里,整个人从内往外渗透出零星的褐色霉斑,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让艾丹想到死亡本身。
“是的,”他轻声说,“随你做什么都可以。”
安德里柯,艾丹不知道是恨是痛,他知道安德里柯确实是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墙壁上有两把作挂饰的剑,细细长长,柄端嵌着宝石,华而不实的美丽。
艾丹将其中一把摘下来,握在手里,他的手臂因剑的重量而垂落。
“拿起你的武器,”他说,“既然你什么都能做,那么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我不杀手无寸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