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眼里的对方被一大片色泽艳丽的油彩涂抹着,他的诞生无论有多么的不受期待,构造他的也是极热烈的感情,让他绚烂至极地存在于世上。
而他现在正考虑将这片色彩残忍地抹去,艾丹下意识回避了这个结果:“过去十八年来我也没有对洛汀的记忆,但你依旧好端端地活着。是不是与洛汀合为一体的话,你就不需要我的供养了。”
“没错,而且直到两年前我们再一次被分割开,我竟然还一直存活到现在。”维勒说到这里轻笑一声,“艾丹,你的感情太浓烈了。连我都想不到,在新的轮回里,你残余的爱依然能够支撑我这么久。”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可能要消失了,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世界。可我还是活到了现在,有时我在想会不会我并不依靠谁的爱而活,我的生命其实只属于自己。”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打破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在你父母面前现身的那一次耗尽了我剩余的力量,我很快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
“直到你与洛汀相遇,我才又慢慢恢复了过来。”维勒的目光落在远处,“我觉得很失望,原来我到最后都必须汲取你的爱生存。你不愿让我成为洛汀的一部分,那就把我留在你的梦里,让我随着你的记忆一起消失吧。”
“从你的爱里出生,再随着你的爱离开,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
到这里,艾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根本没打算再跟洛汀融合,你过来见我,只是想要死在我的梦里。”
维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仰头看了看虚假的星辰,脸上终于没有了笑意。
这副表情却更让艾丹熟悉了,仿佛他曾见过的“洛汀”也是这样一副冷淡的面貌,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我不是他的一部分,”维勒说,“我是你想象中的爱人,但我自诞生之刻起带给你的就是无尽痛苦,而融入了洛汀之后,我对他产生的影响也都是负面的。想来魔物就是魔物,怎样都变不成人的。”
他似乎有些失落,这让他显得有点贴近人类,可也只有一点点。他本质上的确是个非人之物,难过悲伤都是浮于表面的。
在那短暂的情感流露后,他继续冷静又毫不动摇地说:“想来想去,趁这个机会离开是最好的。与洛汀分割时我带走了他的记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而你在失去记忆后,也不会留下关于我的印象。”
艾丹说:“既然我有办法解决洛汀身上的麻烦,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你在不影响他的前提下继续存在……”
维勒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太偏执了,艾丹。你想让一个人死不一定会用尽全力,但如果你不想让一个人死,那真是能不择手段,从不考虑对方是否愿意接受。”
这段冷冰冰的评价让艾丹如遭雷击,维勒嗓音低沉地道:“作为你的造物,我一直只能听从你的安排,这一次,也让我来决定我的归宿吧。”
鳞片和羽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维勒开始重新变成怪物,而他们周围的景色也褪去了雪国的风光,开始出现莱顿青翠的草木。
不知不觉间,从克维尔到莱顿的上千里路程就快要结束了。
虽然这不是现实中的距离,但这段旅程确实漫长极了,可此时艾丹只觉得这段路太短,短到即将到终点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告别。
他的记忆开始消失,是与龙神的交易即将兑现,于梦境中抽取这十八年来的记忆。
他强忍着不动声色:“所以你陪我走这么久的路,就只是为了离去而告别吗?”
维勒回答:“曾经我想过很多种离开的方式,没有哪个比现在更完美了。”
他的身躯慢慢消散。
先是双腿与手臂,然后是躯干。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脸就化作了齑粉。
最后只剩一颗孤零零的蓝色眼珠悬浮在半空。
冰蓝的眼睛大概是艾丹印象最深刻的东西,所以它消失的速度也最慢。
艾丹想要去抓住它。
但他什么也没碰到,那颗眼睛就这样在他手心里消失了。
来不及感到太多悲伤,他的记忆忽然一片空白。
梦境结束了。
艾丹睁开眼,发现他站在一座漂亮的花园前。
花园很大,将一座气派的房屋包裹在其中。
他隐约觉得这个地方熟悉,便走了进去。
路上有女仆和花匠看到他,又惊又喜地发出声音:
“少爷回来了!”
他们的惊讶大过喜悦,包括后面赶来的地位最高的那位女性——他听到他们称呼她为罗莎。
“少爷?!”罗莎脸上就是完全的惊讶了,“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克维尔的路不是还没通吗?”
艾丹看着她,很努力地想要记起她是谁,可是失败了。
不过好消息是,当一男一女出现在楼梯前时,他犹豫了一下,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爸爸,妈妈。”
他恍惚地被父母抱在中间,听着他们担忧的询问,当母亲问“你在克维尔都经历了什么”时,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我不记得了。”
他隐约感觉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如果过往十多年的记忆一起消失,那忘记的内容可就太多太多,完全不知该从何处想起。
最后他就说:“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好像我这次去克维尔就是为了做这个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