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影子。这句形容让艾丹感到不寒而栗，不是因为维勒，而是因为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他说，“我根据洛汀的形象创造了你，然后反过来，让你和他合为一体？”

这是怎样罔顾伦理的行为，洛汀知道他制造出了一个有着自己样貌的怪物吗？他又知道身体里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意识吗？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从小的异常。

他明明有自己所爱也深爱他的家人，却因为非人的异常而被亲人恐惧，这些古怪来自于维勒，而归根究底，来自艾丹的一腔私念。

是他的私心制造出了维勒，继而造成了洛汀与他家人的隔阂。是他造成了这个悲剧。

维勒在他面前对他微笑，蓝紫色的眼瞳里却毫无笑意。没有人类情感的怪物，所有的表情都是在模仿人类。只是越模仿，越格格不入。

与他对视就好像在注视一个深不见底黑洞，看久了眼睛就会流出殷红的血。

艾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绝对、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存在再与洛汀合二为一。

“我们的融合不是你的意愿，”维勒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但这个结果对我们都好，毕竟我跟他本质上算得上是同一个人……”

“不，你不是，”艾丹打断了他，“你不是洛汀的一部分。你是我的执念所化，和洛汀没有一点关系。”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已经遭受了深渊的诅咒，我不允许他的灵魂再被混合进什么邪恶的东西，我要让他做一个纯粹的人类。”

维勒反问：“即便身为深渊造物的我可以抵御大部分来自深渊的污染，可以让洛汀再也不受诅咒的影响，你也不同意吗？”

“如果我有能力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我也会有办法解决那个该死的诅咒。”艾丹恶狠狠地说，“但这个方法绝对不是让他和一个魔物融合，如果谁以拯救之名把我变成一个怪物，我是不可能原谅他的。”

维勒沉默下来，他背向艾丹，说道：

“那么，你希望我消失吗？”

这是个不需要犹豫的问题，但艾丹发现自己很难回答。

“你的诞生本就是个错误。”他说这话时感觉到心脏一阵抽痛，“是我犯下的错误，我应该对你负责，但你已经影响到了洛汀，所以……”

他最终没能说下去，维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了然的透彻，好像早就明白艾丹的想法，也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处置。

“但我无法杀死你。”艾丹说，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失去了刚才那股凶狠的力量，变得无奈而疲惫，“因为让你活着的唯一条件就是我的感情。”

维勒对他笑了笑。

“反过来说，其实毁灭我的唯一途径也是你的感情。”

他那蓝紫色的右眼瑰丽邪异，左眼却黯淡无光。

那只眼睛是盲的。

还有他身上的伤疤，艾丹不确定那是否是自己的手笔，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尝试过用酷烈手段抹除维勒的存在。

只是没有成功。

对于一个只需要爱就能一直存活下去的怪物，再严重的伤害都无法真正杀死他。

只要他心中还有对洛汀的爱，维勒就不会死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也不是，消灭他其实也非常非常地简单，简单到只要将他存在的原因反过来想一想就知道了。

“我是因为你对某个人的爱而诞生的，”维勒仿佛就等着这一刻，“如果你的爱消失，哪怕只是一瞬，我都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现在，一个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

魔物没有人类的情绪，他让笑意长久地停留在嘴角，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与龙神的交易会清空你这一次轮回的十八年记忆。虽然凭借你的执念，你迟早能想起之前的经历，但这个过程不是一瞬就能完成的，也许需要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他做了个将一切推开的手势。

“在这段空白期里，你会彻底忘记洛汀。忘记对他的爱，那我自然也就无法维系自己的存在了。”

这个生于爱意的怪物翘着嘴角，似乎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感到高兴：

“遗忘，是你唯一能杀死我的方法。”

周遭的景色飞速变换，从人迹罕至的雪原来到城镇，艾丹见过的没见过的人们在街道上行走。

形形色色的躯体，酒杯与刀剑碰撞，鲜花伴随着牛奶，小孩子是一片一片滚出来的果实，新生的婴儿发出鸟雀的声音。

那些丰富的奇异的景象塞满了整个城镇，也吵得他头脑发昏。

隔了好一会儿艾丹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所看见的是人的灵魂。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了，所能感知到的东西也不再局限于一个维度。

艾丹慢慢地转向维勒，发现他竟是有颜色的。

在那些丰富的画面里有不少灰色的形体，他们是失魂者没有灵魂的空壳。

维勒也不该有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