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才的话很多都只是他的猜测，没有实据。洛汀因为他猝不及防的发难而慌了神，一试探就全交代了。

可见他并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所作所为或许也不是全然在演戏。

只要他是真心，那么一开始的隐瞒，和后来出于种种考虑没有说出的真相，艾丹都不是不能原谅。

但这一刻，当他意识到洛汀明明拥有比他更多的年龄阅历，却仍然装成一个小孩子，以这样的身份和他相处，他说过的对婚恋的观点、他小心翼翼表露的爱护、因为自诩年长所以容忍对方的一切过分举措……都仿佛成了笑话。

他用力把洛汀推开，自己也因为推力后退几步，撞在树上。

靠着树深深呼吸了几次，艾丹勉强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他尽量让嗓音稳定：“我们先分开吧，我现在不能和你待在一起。”

洛汀急切地问：“你要去哪里，回莱顿吗？”

是的，他现在只想回家，但残余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洛汀铁了心动用特权把他困在克维尔，他暴露自己的目的也许还会给家人惹来麻烦。

“我不回去，”艾丹冷冷道，“我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

这句话似乎给了洛汀很大的打击，他的蓝眼睛好像被很大很大的雪覆盖，一下子变得雾蒙蒙的，有那么一瞬间艾丹以为他要哭了。

但他很快又追了上来，跌跌撞撞跟着艾丹的步伐：“你不能……这么做，我是要跟着你的……”

他伸手去抓艾丹的手腕，又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我不想带你走了。”艾丹不知道他是因为任务需要跟着自己，还是真的对自己有感情，但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想让洛汀跟在身边。

“你有自己的去处，洛汀·诺瓦，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暴烈的雪风卷来，一瞬间冰雪的气息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程度，艾丹好像被一团雪整个裹住，不能呼吸、寸步难行。

但是马上，那股束缚感就消失了，风雪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哗啦一声，是远处的树梢又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落下一捧不复柔软蓬松、逐渐凝结成冰的、死去的雪。

第二声沉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似乎是洛汀倒在了地上，他刚清扫过房屋前的雪，所以那声音听起来结结实实，没有一点缓冲。

艾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仍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抿着嘴，快速地回到了洛汀的家，想要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虽然那可能没什么用。

他的突然闯入吓了一家人一跳，他们正在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好像全家人都已经聚齐，完全不在意餐桌上还少了一个人。

艾丹也没心情为洛汀不平，简单点头示意后，他上楼直接进入了洛汀的房间。

赫兰跟着他过来：“您要告辞了吗？不留下来用完餐？”

“不用，”艾丹不想给小姑娘冷脸，但也实在挤不出笑容，“我有些急事，必须立刻离开，洛汀……”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的家人说，就糊弄道，“随他怎么办吧。”

他开始收东西，赫兰没有走，表情奇怪，但比起担心他与兄长是不是闹了矛盾，更像一种茫然。

“洛汀……”她说，“是谁？”

·

艾丹又回到了那对老夫妻的家门口，距他离开也不过二十来分钟，雪都来不及积厚一点，但洛汀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再晚一点就可能将他完全埋没。

艾丹把他拖起来，搬到屋檐下。

洛汀冷得像冰，艾丹抓着他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又去试他鼻翼下的呼吸。

有心跳，也有呼吸，他仍然活着，并不是最坏最坏的情况。

——但依然有什么在他掌控之外的变化发生了。

艾丹搓着他的手，试图让他温暖一点，却发现自己才抖得厉害。洛汀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布，什么反应也没有。既没有像刚才那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也没有露出真面目来威胁他，什么都没有。

甚至他的眼睛睁开着，都没有向艾丹投来一瞥。

“洛汀，洛汀，”他低低地快速询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回应我吗？”

他抬起洛汀的脸，借着月光，他看见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没有光彩，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

——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失魂者的脸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洛汀似乎少了什么。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身上，凛冽清澈的冰雪气息，不知何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