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枢宫前有上百级台阶。
安德里柯抱着他走了一半,被守卫拦住,两名执事匆匆赶来,从他手里将艾丹接过去。
“你去办自己的事吧,”艾丹对他说,“我这里恐怕要很久。”
安德里柯蓝眼睛里藏着一点暗沉阴郁的情绪,他扫了一眼那两个执事,看得他们脸色煞白。
现在这位公爵大人在莱顿的风评很不好,人人都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艾丹曾经对他的极端看法,终于成了大家的共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养病的时候,总算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请帖送上门来了,毕竟他身体有恙不能赴约的话,完全可以让他的伴侣出席那些场合,这有效劝退了许多人。
“最多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我就硬闯了。”安德里柯说。比起告知艾丹,这句话更像在威胁春枢宫的执事们。
他们赶紧保证绝对不会劳累到伊格纳索斯家主,他一疲惫就中场休息,两小时一到就会把人好好送出来。
艾丹以咳嗽掩饰偷笑,这个举动又惹得执事们一阵紧张,哪怕安德里柯离开了也不敢放松分毫。
现在的圣印家族只剩伊格纳索斯,在选出新的靠谱的执掌者前,只能由艾丹来主持大局,他可千万不能再出意外了。
春枢宫不止是一座建筑,它也代表着掌管圣泉相关一切事宜的组织。由其他家族出人出力组成的执事会负责维护春枢宫,不让闲杂人等闯入这片禁地,负责搬运圣水,交到需要它的人手中。
而现在,他们代表莱顿其他家族的意愿,告诉艾丹他们的想法。
“你们想让圣印重新合一,归于伊格纳索斯?”艾丹听到这个请求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不能接受。”
他的先祖正是怕伊格纳索斯后人借圣印掌握太多权利,才要将它一分为三,互相牵制。
现在,林恩正如伊格纳索斯先祖担心的人那样谋划夺权,影响尚未平息,他怎么能在这个关头收回所有圣印?
“这是我们商议后的决定,”一名执事道,“如今的莱顿,没有哪家声望比得上伊格纳索斯,就算强行挑选两个出来顶上,有其他家族不服气,又会加剧斗争。”
“更何况,”另一位执事补充,“灾祸越来越多,其他国家也都对圣泉虎视眈眈,这种时候,更需要一个强势的家族集合所有力量一致对外。除了伊格纳索斯,没有更好的选择。”
艾丹沉吟不语。
在过去三年里,时刻有人惦记他手里的圣印,仿佛那意味着天大的好处与荣耀。
但经过这一场争斗,大部分凑热闹的家族意识到这份荣耀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与危险,导致现在另外两枚圣印也没有人敢接手了。
他们必须掂量一下,拿到圣印后又是否有护住自己的本事。
如果没有,不如全交给伊格纳索斯掌管,起码艾丹的人品和能力都是有保障的。哪怕伊格纳索斯一家独大,他也会护着底下的小家族们。
他们想得很好,也很真心,但……
艾丹说:“我的身体曾受过重伤,这次又被林恩下了毒,已经大不如从前,就算我有守护莱顿的心,也未必有足够的精力。今天过来,我是想连我手里的圣印也一起交付出去的。”
众人寂静,领头的几位执事面面相觑片刻。
“您的意思是……您也打算放弃执掌圣印了吗?”
艾丹微微点头:“我并不是不愿继续承担责任,而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
鼻子里流出的血,乏力的身体,还有时刻疼痛的骨骼,都让他逐渐意识到,这一次,他是再也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进入春枢宫。”
他没有看那些人的脸色,只支着手杖,低头看着袖口滑落一截后,露出近乎皮包骨的手腕。
“我死后,伊格纳索斯家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接手圣印。倘若没有其他家族愿意执掌圣印,那么将圣泉的一切事宜都交由执事会来安排,也并无不可。”
艾丹在春枢宫砸下这个重磅消息时,安德里柯也来到了蒲公英街16号。
昨天说不来,今天又反悔,加上之前跳楼逃跑,已经可以想象到奥列格往他脸上喷毒的架势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奥列格见了他,居然堪称心平气和地说了句“来了”,就去给他拿药。
针对深渊诅咒而研制的药物被称作“57号”,可以有效地延迟诅咒发作的时间并缓解痛苦,理论上只要一直服药,就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57号的制作中最重要的原料是健康人的鲜血,一个人全身的血液只能供出五瓶药剂,而这仅仅能让诅咒的发作延缓一个月时间。
所以克维尔无法将57号提供给所有受到诅咒的人,甚至不能让大部分人知道这种药的存在,以免引起可怕的混乱。到现在都没有给它一个正式的名称,只用简单的代号称呼。
安德里柯的任务需要伪装成正常人,且在计划中活不过一年,57号才能源源不断供应。即便如此,奥列格也需要将所有空瓶回收并记录下服用的时间与频率,然后按照记录每隔三月提交申请,下一次的补给才会送来新的药剂。
他等安德里柯喝了药,说:“照照镜子吧,你的脸色白得像被诅咒了两年的人,这很不正常。”
安德里柯摸了下脸,并不在意:“意思是我活不了太久了吗?”
奥列格对他无所谓的态度有些恼怒,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最近有没有流血?”
安德里柯摇头,在诺曼堡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奥列格都记得不能让他出血,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这就奇怪了,”奥列格说,“还是说你当时接触了太多魔物,所以发作的时间比一般人更早?”
诅咒作用于每个人身上的效果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以撑上三五年,有的人一年就不行了。以安德里柯的身体素质,原本医师判断他一年内是看不出任何异常的。
可他来莱顿还不到半年,脸上就几乎看不到血色了。
奥列格想不出原因,只能考虑如何面对这个局面:“你得加大药量,现在的存货撑不到原定的时间,我马上提交申请,不然你的药可能会衔接不上。”
“接不上就接不上吧,”安德里柯很看的开,“省下来给更需要的人,我只要能再撑三四个月就行。”
这个时间长度让奥列格想到了什么:“伊格纳索斯……”
安德里柯颔首道:“医生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他的身体状况。”
他说出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的计划,要等艾丹去世之后再动手。”
奥列格眯起眼:“你不想让他亲眼目睹圣泉被盗吗?”
“不仅如此,”安德里柯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们联姻的目的,他的时间已经不多,最后的日子里,我希望他能对我留下一点美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