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汀好像知道他想什么:“没关系,我们可以走,本来也只是过来讨杯酒而已。如果一直留在这里,男人是必须要喝酒的,也默认要参与待会的搏斗。”
艾丹喃喃道:“克维尔的习俗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在他的观念里,任何重大的活动提前离席都是极不礼貌的,相当于把对主家的不满摆在了明面上。
洛汀无所谓道:“这算什么,我之前参加的莱顿婚礼连新郎都提前跑了。”
“……”艾丹开始窒息,“那新娘呢?”
“当然是一起走了,”洛汀说,“你不是说喝完整个五层塔就可以带走新郎或者新娘?他们一起喝完了,把对方带走了,不也符合抢婚的规则?你们的习俗也挺奇怪的。”
不,我们没有这种互相带走的习俗。
艾丹刚想反驳,看到主家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倒酒,顿时顾不上争论别的,也管不得许多礼仪了:“走,快走。”
洛汀憋着笑把他拉起来,艾丹的腿还不能走太快,想要赶紧离开只能将半边身子压在洛汀身上,看起来好像一个喝多的人被同伴架着走。艾丹敢肯定,看见他俩匆匆离去的客人一定会鄙视他们的酒量——鄙视就鄙视吧,他本来就不能喝酒,更不能喝这种作用的酒!
出了那条街就不必走太急了,艾丹想放开洛汀,对方却扣住他的手腕,想把他背起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
“地上有雪,”洛汀说,“鞋子要是湿了你的腿也会疼。”
艾丹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娇气,但洛汀坚持,他就没有反抗,很快趴在了对方并不算宽阔的脊背上。
“总是背一个成年人,你会长不高的。”
洛汀托着他的膝弯掂量了下:“你的体重可够不上克维尔成年人的标准,而且也不用担心我的身高,我十八岁的时候比你高出半头呢。”
说得好像他现在就能知道自己十八岁有多高似的,还具体到比自己高半头?艾丹用手臂不轻不重地夹了下他的脖子,洛汀也捏了下他的腿作为回敬。
地上还是很滑的,所以艾丹没有过分捉弄他,免得两个人一起摔得狼狈不堪。
伏在洛汀发间,他又闻到了那种凛冽的、属于冰雪的气息。
其实现在路边都是未融化的雪,有这种感觉并不稀奇,可艾丹发现他竟能区分出这气息的源头,并不是周边随处可见的真实的雪,仍是从洛汀身上传出的。
“你身上有雪的味道,”艾丹说,“真奇怪,一开始我以为是你从外面带来的,可现在我们就在外面,我还是能闻到你身上的冰雪气息。其他人都没有,你也没有用香水。”
他又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切来说好像也不是味道,而是一种感觉。我能感觉到你,洛汀。”
洛汀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你的酒还没醒吗?”
“我没喝醉!”
他抱着的金棕色脑袋无奈地摇了摇:“我去给你找点梨酒醒一醒。”
艾丹难以理解:“你给我解酒的方式,是喝另一种酒?”
“冰天雪地的,哪里去给你找新鲜的梨,用梨酒凑合一下。”
他背着艾丹进到一家小酒馆,酒馆里没什么人,洛汀和老板娘说了几句,对方就进去拿他需要的东西了。
艾丹坐在酒馆最里面的位置,这里最暖和,他很快就摘下帽子,脱掉外衣。
他是生面孔,容貌发色又醒目,几乎所有客人都或多或少地向他投来目光。
大部分人的视线很快就会移开,但有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脸色极其苍白的老人,艾丹只在死人脸上见过这种青白的底色,几乎令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他就这么直勾勾看着艾丹,毫不遮掩,让他差点想再把头脸遮起来。但这个形象在酒馆里可能会吸引来更多注目,还是作罢了。
洛汀很快拿着一杯饮料回来,将杯子放在他面前:“怎么了?”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艾丹小声说,他的身份是不能见光的,因此在外面总有些疑神疑鬼,但这种明显太不正常的注视实在无法忽略。
洛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告诉他:“别在意,那是老板娘的丈夫,他脾气有些古怪,不必理会。”
话这么说,可艾丹察觉到洛汀的身体也紧绷起来,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他喝完那杯梨酒,然后重新穿戴好衣帽,准备离开酒馆。
洛汀知道他不自在,刻意挡在他身前,将老人的视线隔绝开。
但在经过老人身边时,那张干枯惨白的面孔突兀地转了过来,对他们说了一句话。
浓重的当地口音和含糊沙哑的吐字让艾丹没有听清完整的一句话,他只捕捉到了关键词。
深渊。
深渊,存在于这片大陆暗面的另一个世界,没有人知道深渊里有什么,只知道它的力量会时不时外泄,在大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污染区。
这些污染除了带来可怖凶残的魔物,还会使人染上可怕的诅咒。
艾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人的脸色会那么苍白,好像失血过多一样。
是深渊诅咒。
他站在酒馆外的雪地里,夹杂冰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酒馆里带出的暖意丝毫不剩地从他身上刮去。
……这种诅咒所带来的死亡缓慢又残忍,它扎根于心脏的位置,吸食着血肉,让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凋零,干枯成不似活人的惨白模样。
……但这只是酝酿的过程,直到身体再也榨不出更多血液,诅咒才会真正发作。
……深渊诅咒的本质是一种标记……是将灵魂打上深渊的烙印……哪怕死亡也无法摆脱……它是跟着灵魂的……
这些知识突兀地冒了出来,混杂不堪地充斥在他脑海中。艾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了解过它们,明明在今天之前他根本没见过被深渊诅咒的人,也没有特意接触过相关内容。
可当“深渊”从那个老人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它们就疯狂涌现而出,好像一直深藏在他记忆里,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呼啸的寒风忽然停止了,洛汀把他拖到一个背风处,艾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对现实的感知,全部的意识都被用来接受消化那些知识。
洛汀摸了摸他的脸,表情很担心。
“刚才出门前,那个人对我说了一句话。”艾丹没头没脑道,“你听清了吗?”
洛汀拧眉看着他,缓缓摇头。
艾丹也没有听清,但那句话也像某种知识似的,此时此刻,从他记忆深处缓缓浮现。
“他说,我们的灵魂会在深渊里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