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汀还是半大少年,个子比他矮不少,艾丹的腿还不能用力,站起来后都要把全身重量压在洛汀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腰身被紧紧搂住,怎么看都是亲密极了的拥抱。
偏偏洛汀表情和语气都正经得很,一点都没有占便宜的意思。艾丹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他太不习惯同性的接触,才会觉得洛汀的动作有点暧昧。
在屋里转过几圈,洛汀扶着他出了房。
拉莫家很小,只有两个房间用来睡觉,其中一间腾给了他养伤,一家三口都挤在较大的那个房间。
这让艾丹很愧疚,懊恼应该将银扣留几个给他们。或者将衣服上装饰的纹样一并绞下,那也值不少钱呢——可惜那件伊格纳索斯家定制的衣服也被不识货的洛汀以脏得不可收拾为借口,丢进了火炉,烧成了灰。
他坐到吃饭的桌旁,洛汀放下他就去厨房帮忙,桌子上只有拉莫七八岁的女儿露露在处理一些晒干的菜。
她有点怕生,偷偷看了艾丹好几次,才忍不住问:“大哥哥,你的腿好些了吗?”
艾丹:“谢谢你的关心,已经好多了。”
露露认真地说:“能和野兽战斗并活下来的都是很厉害的人,就算留下疤痕也是值得骄傲的。”
野兽?艾丹困惑几秒,随即意识到这应该是洛汀对他们的说法。
他被洛汀救下时已经不省人事,怎么和这家人解释他身上的伤,又怎么说服他们收留他,都是洛汀做的。
他对拉莫家说他是被野兽咬伤?
可他的伤口明显是刀剑留下。
洛汀替他隐瞒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丹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未跟洛汀解释伤口的由来,对方也没有问过。这是很不正常的。
洛汀干完活,手上脸上都带着灰,在水缸边洗了洗,湿漉漉地走过来,使唤露露去给他拿擦手的毛巾。
艾丹一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庞上看出什么来。
没有结果,洛汀神色如常,见他看着自己,递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艾丹知道现在不是将话挑明的时候,可他憋不住:“你对他们说我是被野兽咬伤?”
洛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
“为什么这么做?”
“总不能直接说你是被人砍了吧,他们会害怕的。”
那你就不怕吗?艾丹没有这么问,因为答案太明显。
“所以,”他斟酌着道,“一个异乡人,带着与人厮杀的伤倒在你面前,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举报,而是替他隐瞒?”
洛汀脸上还是湿的,睫毛上也是,显得蓝眼睛也湿漉漉的,就这样湿漉漉地看着他,非常无辜的样子。
“你会伤害克维尔无辜的普通人吗?”他顺着艾丹的话问。
艾丹摇头,他只会杀无恶不作的强盗,那当然算不上无辜的人。
洛汀又问:“你的行为会损害克维尔的利益吗?”
艾丹又摇头,伊格纳索斯家族的继承人有能力影响两国的大买卖,但他此次来克维尔是为私事,不想用这个身份做什么。
“那不就行了,”接过露露拿来的毛巾,洛汀开始擦脸,“你既不想害人,又不会危害我的国家,我举报你做什么。”
他理直气壮得好像这是个无需再纠结的问题。
艾丹感到难以置信:“所以你就这么相信了我的说辞,不担心我在骗你,如果我会引来什么危险,或者我本身就很危险呢?”
“不管什么事我都收拾得住。”洛汀把毛巾丢在一边,对他眨了下眼睛,看起来又像个小孩子了,“再说,你现在这样能对谁造成威胁?露露都跑得过你。”
他其实没有嘲讽的意思,但因为年纪太小,说出这些话就显得太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艾丹也确实觉得他有些自负过头了。
敢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异乡人,还自作主张为他编造了合理的谎言。洛汀一定是对自己非常自信,认为他可以应付得了所有危险。
这是很危险的,艾丹在来克维尔之前,也不会想到他差点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以后不要做这种事,可能为自己招惹来麻烦。”作为一个偷渡而来的异乡人,如果艾丹狠心一点,洛汀和拉莫一家这会儿已经完蛋了。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洛汀问,“你就不怕我听进去了,这就把你交给镇上的守卫?”
艾丹沉默,然后说:“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不提醒。”
洛汀笑了下。
“要我说你才是个善良到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家伙,”他道,“我可不是那种人,我救你,单纯是你长得好看,不想这么漂亮的人死在野外罢了。”
艾丹感觉自己被这个十四岁的小男孩调戏了,正常而言,对方救了他,被占点口头便宜也没什么。
但莫名地,他想起了洛汀近乎暧昧的拥抱,很没必要的扣住腰身的手臂,还有几乎将他嵌进身体的亲密姿势。
“……瞎说什么,”艾丹完全忘了要去找洛汀言语里的漏洞,反而在争辩一个不要紧的细节,“我那时满身血的,哪里看得清脸啊。”
于是洛汀又笑:“看得清看不清的,反正我认出来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