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的烧还没退,这让他的头脑不太清醒,想要思考却总不能集中精力:“我还在克维尔……可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莱顿语?”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不少胡话,我听出你来自莱顿,才这样与你交流。”
会有这么巧吗?克维尔领土广阔、人口稀少,骑马奔波一整天都未必能见着一个人,他倒在人迹罕至的雪原,恰恰好有一个人打猎经过,见他浑身是血伸出援手,还恰好懂得莱顿的语言。
艾丹并不想以恶意揣测救了他的人,但他这次来克维尔走的不是正规途径,要是被人发现身份,恐怕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闭了闭眼,将翻涌的疼痛压下,他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支付所有治疗费用,并且报答你……”
“先把伤养好吧。”那人端起碗,把他扶起来喂了点吃的。
凑得近了艾丹才借着昏暗的灯看清他的脸庞。
很年轻,甚至年轻过了头,还是个半大少年。光看脸的话,艾丹判断,他可能还没超过十六岁。
面对这么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庞,他的防备也不由得淡了几分。
喂完食物,确认他暂时不想吐了。少年才松了口气,给艾丹擦干净嘴角:“其实用不着谢我,你的求生意志很强,就算没有人救,你也能活下来。”
艾丹说:“我很清楚自己的伤势,意志在那时已经没什么用了,我的腿根本无法行动……”
想到这个,他活动了一下右腿,顿时被钻心的疼痛逼出一身冷汗,不住抽气。
少年见状,道:“你的腿伤确实有些麻烦,不好好休养的话,以后恐怕会走不了路。”
艾丹心里一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没有缝合的条件,他用烧红的烙铁印上去,勉强止了血。
之后又走了长路,伤口反复崩裂,他从疼痛难忍到麻木,怀疑这条腿也许会保不住。
现在腿还在,却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他的伤几乎必定会留下后遗症。
他得尽快回到莱顿,在那里得到更好的治疗。
“你知道怎么联系去莱顿的商队吗?”
他是以商人的身份进入克维尔境内,最好找上一个合规的商队,以金钱和资源说服他们带他离开。
少年露出为难的神色。
“克维尔天气严寒,每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与他国贸易,现在这个时候,去往莱顿的商道恐怕已经封路了。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有商队通行。”
……明年?艾丹眼前发黑,拖到那个时候,什么手段都治不好他的伤了。
少年的声音还在隐隐约约传到耳中:“……而且你伤得这么重,现在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在床上躺着。”
“我要回去。”艾丹说,他不能想象自己的腿留下残疾,这对他来说无法接受。
少年还在劝阻:“你不能……”
克制的情绪忽然爆发,艾丹拔高声音:“我要回家!”
他似乎吓到了对方,但他不在乎,刚填充了食物的身体正好有了力气,他竭力撑起身子,想要下地。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刚踩到地面,脚下就是一软,他身不由已地往前栽倒,少年赶紧将他接住。
艾丹重重撞上他的胸膛,少年发出闷哼声,仍努力支撑着他的身体不滑到地上去:“你别急,我会帮你去联系。如果暂时回不去,你就先住在这里养伤。”
他没有听到回应,艾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背抽动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从胸膛里发出粗重急促的喘气声。
少年呆了呆,抱着他放也不是松也不是,最后他一动不动,任由艾丹趴在肩上发泄情绪。
等到艾丹的心跳恢复正常,气也喘匀了,他才略松开一点,与他对视。
艾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短暂的情绪爆发后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了,只是声音哑了许多:“抱歉,我刚刚有些太激动了。”
少年摇摇头,示意无妨。
他们还贴在一起,彼此的脸近在咫尺,清列的冰雪气息再一次扑面而来。蓝色的眼珠剔透漂亮,像两颗打磨圆润的玻璃球,有种无机质的冰冷空茫,但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又有了活物的灵动,像水鸟飞过一片平静的湖泊,掠过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仅仅是几秒的注视,艾丹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动,也许是刚才激动的情绪尚未平息。
他重新坐回到床上,少年单膝跪在床边,检查他的右腿。
刚才艾丹的动作太大,难免牵扯到伤口,他拧着眉解开绷带,仔细察看,万幸伤口没有裂开。
再次细细包扎完毕,他抬头对艾丹笑道:“其实刚才说得那么严重也是吓唬你的,怕你不好好休养。我保证,只要你听我的,这条腿绝对能够恢复如初。”
艾丹勉强笑了一下:“嗯。”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少年,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重新将毯子盖好,抚平整边角。
“洛汀·诺瓦,”他轻声说道,“你直接叫我洛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