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徽的邀约相隔最近,两日后,沈微序携裴知遥一同来到裴清徽的私产别院。
别院名为竹里馆,院如其名,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清幽雅静,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琴音。
沈微序来前命人探查过,裴世衡本身书法造诣不错,在裴清徽年幼时非常支持她的这种文雅技艺培养。
但自裴清徽及笄之后,裴世衡看中的就变成了她能转化的价值。
这些年常有世家公子上门提亲,或是看重她的才艺,或是想攀附丞相府的地位,又或纯粹是为姿容倾倒。
但裴清徽哪个都看不上,哪怕同为擅音律者,也只会结交为好友,而无更深入的意思。
后来她嫌提亲者烦,她父亲裴世衡又常常催促她早日出阁,为家族谋个福利,她不愿,争执不下间干脆从丞相府中搬出,大部分时候都独自住在竹里馆中。
能被邀约来竹里馆的,不看身份地位,只看音律造诣。
沈微序与裴知遥抵达时,门口侍从已恭候多时,领着他们循琴音来到一处小园林。
裴清徽正坐于湖心亭中抚琴,音调正是那日沈微序在游园会上所奏之曲。
裴清徽所奏尚且生涩,但已基本能将当日曲谱复现九成。
仅仅是听过一遍,便能将旋律复刻得大差不差,这般音律天赋绝对不容小觑。
若是不曾有过那些人情场上交际的从前,兴许沈微序会很愿意和裴清徽这样的音律天才结为至交好友。
可惜……
沈微序敛去稍纵即逝的遗憾,同游园会那日一般,待裴清徽一曲奏完,才抚掌上前。
“世人皆叹裴姑娘琴艺卓绝,天资过人。今日一听方知所言非虚,沈某不过信手一弹,裴姑娘却能过耳成诵,沈某自愧不如。”
裴清徽才注意到沈微序已到场,起身相迎:“沈世子。不过班门弄斧,倒叫沈世子看笑话了。”
裴知遥跟在沈微序身侧,乖乖喊人:“见过嫡姐。”
裴清徽终于将视线挪到裴知遥身上,捎带打量一番:“嗯。长大了。”
裴知遥偏头看向沈微序,满是濡慕:“幸得世子哥哥悉心照料,这些年在国公府生活得很好。”
裴清徽亦再次看向沈微序:“舍弟给世子添麻烦了。”
沈微序笑着摇摇头:“不麻烦。能有小遥常陪我说说话,该是我的幸事。况且若非为了小遥,我大抵懒得于人前露面,便听不到裴姑娘的琴音了。”
话题绕回乐曲,裴清徽请沈微序入座,唤来侍从收走古琴,端上茶具亲自沏茶。
茶沏好后,裴清徽将第一杯递给了对面的沈微序:“沈世子请。”
沈微序端起茶杯轻嗅,随后抿了一口,疑惑:“此茶……似乎并非京城所有?”
裴知遥跟着品了品:“此茶汤色清亮,入口有花香回味,像是南边的茶?但又不似龙井或松萝……”
裴知遥为难地猜不出。
但裴清徽对他多了份赞赏:“这些年,确实从沈世子身上学了不少东西。”
裴清徽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解释:“此茶名为青城雪芽,是一位朋友自青州城带来。”
“青州城……蜀中之地啊。”沈微序放下茶杯,“我曾略有耳闻,自古便是三教九流、江湖帮派盘踞之地。裴姑娘的那位朋友,是江湖中人?”
裴清徽并不隐瞒:“嗯。是江湖中的乐师,偶然路过,隐姓埋名来到京城,有缘以乐相会,便互赠了些随身之物。”
沈微序:“裴姑娘以乐会友,不问出处,这般胸襟沈某佩服。”
裴清徽端起茶杯晃了晃:“乐由心生,天南地北各有其声,山川江湖皆是灵感,拘泥于身份造就的一番小天地,反倒失了乐律本味。”
沈微序一时未言。
裴知遥忍不住好奇:“那嫡姐为何不曾离开京城?”
裴清徽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平静又淡然:“庶子尚可污为灾星,嫡女又如何能寻自由?”
裴知遥也不说话了。
他们的父亲裴世衡素来重男轻女,于他而言,女儿只是联姻的工具。
若非裴清徽娘亲的爱护,她不愿出嫁,那在家中的地位还不如裴知遥。
沈微序握住茶杯温润杯壁,忽然笑了下:“人生在世,总有身不由己。既已身处难以挣脱的困局,倒不若纵享当下。苦中作乐,亦有别样的趣味。”
裴清徽亦是赞成:“身不由己确是常事,无解之局,又何必再解。”
沈微序与裴清徽达成共识,互相敬了一杯茶。
裴知遥看一眼裴清徽,又看一眼沈微序,困惑:“真的会有无解的局吗?若不一直拼命去挣,又如何知晓是否真的挣不开呢?”
沈微序不会刻意改变裴知遥的处世理念,闻言只是笑道:“你年纪尚小,亦有资本,若是遇到困局,兴许尚可一挣。
“但对于什么都没有的人来说,就连命都不值钱,便更不必谈论去争取什么了。”
裴知遥还是没听懂。
在他眼中,沈微序是国公府世子,哪怕是落魄了的国公府,排面依旧有,钱财依旧够,那么他为何会有这般悲观的想法?
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沈微序所说的,是那个在现世中,曾经一无所有的十八岁少年。
那时,他还不叫沈微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