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脱口而出前,他随即又想到,难道皇宫就是个好去处?
死在那里的人只怕不比在这里少。
就算他要带阿暮走,也不能是现在。
顾随宁定了定心神,温声道:“能在这里平安长大,你一定很厉害。”
“那是自然。”阿暮被他哄得神情愉悦,“所以,虽然寨子很危险,但只要你乖乖待在我家里,就不会出任何事。”
那可不行,不清楚路线,他怎么离开?全靠阿暮的善心吗?
顾随宁不敢赌。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能与阿暮起冲突。
于是他笑着颔首,应了下来。
*
次日清晨,阿暮一早便准备着进山。
木合寨地处深林,谋生的路数极为匮乏,除却耕种之外,就是挖药材打猎送到集市上售卖。
阿暮前一日就装好了背篓,只等出发,不料踏出房门竟就见到了睡眼惺忪的顾随宁。
他正斜斜倚在门边,轻袍缓带,见到阿暮出来,他便靠近几步,待看他准备齐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替阿暮理了理衣襟,轻声叮嘱:“早去早回,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万勿逞强。”
阿暮一怔。
半晌后,他愣愣回道:“……好。”
顾随宁站在门口,目送神思不属的阿暮离开寨子,看了看天色,眯了眯眼。
寨中的青壮年,应该都已经进山或者下地了吧?
他不紧不慢回房,整理仪容。
随即,顾随宁毫无心理负担地下了楼,离开了阿暮家。
清晨时分,木合寨笼在一层薄雾之中,空气中都透着些许湿意。
群山连绵不绝,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无情隔绝此间与外界。
顾随宁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他就在寨中小径上偶遇了两个挎着篮子,一高一矮的妇人。
高妇人见到他,面露惊讶,与旁边矮妇人交谈了几句话,随后,竟是主动对顾随宁说:“后生,你怎么住到阿暮家里去了?”
她说汉话时语调生硬,带着极重口音,然而这话落入顾随宁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他心头一惊,连忙追问:“敢问这有什么不妥?”
高妇人正要说下去,矮个妇人却警觉地拽了拽高妇人的衣摆打断她的话,眉心紧皱,眼里带着打量瞧向顾随宁:“你同阿暮是什么关系?”
她如此谨慎,又极有分寸,顾随宁暗自观察,她比高妇人看着清瘦白皙,细眉细目,并不像是自小生长在深山古寨的模样。
顾随宁心中有些猜测,说话便也慎重几分:“望二位夫人知,我游玩时误入贵地,此前从未到过,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告知。”
矮个妇人却越发困惑:“你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冒险救你?”
不待顾随宁回答,高妇人已经笑开,指着顾随宁的面容,道:“定是瞧他好看!你不是说,知好……好色,慕什么来着?”
“是‘知好色,则慕少艾’。”矮妇人无奈,把她的手按了下去,转头看着顾随宁时,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防备,“我们不算什么夫人,我姓孟,我托个大,你叫我婶娘就好。”
高妇人笑道:“那你叫我阿芳婶。”
顾随宁上道地见礼,没有半分扭捏。
阿芳婶对他越看越觉得欢喜,主动邀请:“寨里许久没见外人了,不如去我家坐坐?”
这份邀请来得正合顾随宁心意,他当即便答应下来,主动替阿芳婶与孟婶提了篮子,跟随她们离去。
*
阿芳婶家距离阿暮家位置较远,整体亦不如阿暮家开阔,顾随宁有意观察,她家没有刻意遮阳避光的房间。
他放了一半的心,但在阿芳婶热情地端来茶水碗时,依旧是用袖摆挡着,水迹沾唇便放下。
阿芳婶一无所觉,好奇地问他:“后生,你是怎么遇到阿暮的?我们那天就瞧见阿暮把你抱进他家里,然后就来了好些人,个个看着都凶横,非要往寨子里闯,后来也不知道阿暮去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竟然自己就走了。”
阿芳婶拍拍自己的心口,似是仍有余悸。
顾随宁一顿,心道阿暮确实谨慎,还特意绕路带他回去,避人耳目。
对阿暮那套说辞当然不能用在这里。
他看着面前两位朴实妇人,计上心头,放下茶水碗,神情沉痛:“我母亲去世,父亲另结新欢,后娘嫌我碍眼,与弟弟不合,将我赶出家门,我正要去外祖家,不成想,我这路上竟然遇到了山贼,定要取我性命不可,一路将我追赶至此。”
两位妇人听罢,皆是瞠目结舌,然而再看顾随宁衣着华贵,猜想他家境不凡,顿时更信几分。
阿芳婶怒道:“你父亲怎么能放任她欺负你呢!”
孟婶却想的更多:“这山里早就没有山贼了,突然冒出来这么群人,还一定要取你性命,恐怕是有人雇佣。”
顾随宁故作惊讶,随即又满脸不可置信:“您是说……我的后娘派他们来的?不会吧,她素日虽然看不惯我,但我已经被赶出去,哪里还能妨碍她?”
阿芳婶恨铁不成钢:“你呀,还是太年轻,这人活着,就有机会,要想彻底断绝了你回去的可能,那不得是要了你的命来得最好?”
顾随宁沉默下来,神色哀戚。
阿芳婶见他可怜模样,登时就心软起来,劝慰道:“后生,别灰心,那处不好,就不往那处去了,你孟婶常说什么,什么春天的,反正就是,再坏都会好起来的,你别太难过,你娘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的。”
顾随宁苦笑着感谢她。
阿芳婶对他的怜惜达到了巅峰,也不顾孟婶之前的顾虑,再度开口:“后生啊,既然你与阿暮没什么关系,从前也不认识,那你快从他家里搬出去吧,住哪儿都行,住我家也行,至于救命的恩情,后面用别的东西再报答吧。”
顾随宁最想问的便是这个。
他抬起头,状似疑惑:“阿芳婶,我看阿暮年纪虽小,却很是体贴善良,为何……”
阿芳婶一拍他的手打断,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什么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你可别信!他呀,古怪得很,那些惹了他的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