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暮步步紧逼,好整以暇,仿佛最有耐心的猎手。
顾随宁却没露出他预想中的惧色,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后,他微微一笑:“生死关头,我不考虑当下之外的事。”
“现在可以考虑了。”阿暮双手抱胸,语气随意,眼睛却仍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随宁。
顾随宁轻轻叹气,故作忧愁:“既然不能离开,那我就留下好了。”
“想得美!”阿暮想也不想,果断拒绝。
顾随宁像被他吓着似的,神情既无辜又惊讶:“我可没说要留在你家。”
“除了我家你还能去哪儿?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阿暮眉头一扬,冷哼道。
顾随宁无奈:“那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你待要我如何?”
一只脚踏在寨里,一只脚踩在寨外吗?
阿暮闻言愣住,思考了好一会儿,双唇又启又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顾随宁心道,这小崽子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怎样,光顾着张牙舞爪吓唬他了。
他一边默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边劝自己“和十来岁的孩子计较什么况且他还算是救命恩人”,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那算我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阿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面上的表情也透出喜色,好像猛然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然而他拼命压下上翘的唇角,故作矜持:“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留下,那我就破例一回,容许你多留几天。”
“太感谢你了,不然我当真要无处可去。”顾随宁半真半假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阿暮就是在等他求他。
当真是小孩脾气。
把他哄得高兴了,顾随宁才试探性问道:“依你所言,这座寨子与寻常寨子不同?”
阿暮嗤笑一声,下巴微抬:“你溜进来的时候没发现,这里选址就比寻常寨子更偏阴寒隐秘,每座小楼大部分房间都背阳向阴?”
他进来那会儿只想着逃命,哪能顾上观察这些?
顾随宁还是顺着阿暮的话回想,还走到窗口往外观望。
果真如阿暮所言,这座寨子的许多民居不似寻常向阳,反而竟像是刻意避开。
此刻日头落下,每座小楼都隐在暗处,被阴影笼罩,显出一股沉沉暮气,隔着那么远,顾随宁却仿佛能嗅见木制房屋不见阳光的腐朽潮湿气味。
着实很不寻常。
顾随宁目光在几处小楼外转了一圈,心中蓦然升起一个猜测。
他转过身,看向抱胸倚门的阿暮,眉心紧皱:“这座寨子,很多人会蛊术?”
时下值舂夏之交,正当是蛇虫鼠蚁横行之际,然而顾随宁目光所及,却没有一户人家在不见光的房间外有悬挂防虫害之物。
要知道,寨中房屋多以木制为主,不防虫害,很快就会被蛀空。
除非,那些房间里本就有虫。
顾随宁背后缓缓爬上冷意,他强撑着外在的冷静:“多年以来,林相一党主张抓捕苗疆蛊师,这里,难道就是蛊师们逃难而来聚居之地?”
阿暮眉心轻挑:“还不算太笨嘛。”
顿了顿,他又道:“这里名叫木合寨,与外界隔着崇山峻岭,青壮年都出去劳作,从此在外面定居,于是只住着被抛下的老弱妇孺,蛊师从外面逃进来,说得可怜,出于对同族的怜悯,寨民便让他们留了下来,长住于此。”
后面的事,阿暮没有说下去。
但顾随宁能猜到。
林相主张抓捕蛊师,给出的理由便是修习蛊术之后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养蛊之道,需以自身血肉喂食,培养蛊虫凶性,修习蛊术的人,一月之内至少必须要施放一次,否则定会被反噬己身。
而大批量的蛊师涌入木合寨,一月期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顾随宁眉心紧皱,有些不敢想下去。
他对蛊术了解不多,只知道其中有轻有重,轻则叫人夜夜噩梦,重则能让中蛊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木合寨只有老弱妇孺,即使是最轻微的蛊术对他们也会有严重影响,不知会造成怎样的混乱。
顾随宁再度看向窗外,这一次。他仔细观察,目观所及,却不见一户人家有完整的防虫措施。
顾随宁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忽地有些明白阿暮所说的“龙潭虎穴”是何含义。
对于收留他们的救命恩人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误闯进来的人呢?
要知道,发现蛊师用活人炼蛊,就是朝廷决定抓捕蛊师的导火索。
不过……
现在的寨民皆不可信,难道他身后的阿暮就完全可信了吗?
但不论如何,阿暮起码现在对他表现得没有恶意,只有少年人特有的对外来者的好奇,不然也不会同他说这些事。
顾随宁试探性问道:“那你也是随着蛊师一同来的?”
阿暮瞪圆了眼睛,像是受到了侮辱,高声辩驳道:“我怎么会和他们这群败类是一路的!”
也是,他如此年轻,多年前蛊师逃难时,他应当正是个幼童,怎么会带上他。
思及此,顾随宁诚恳道:“抱歉,是我言语有失。”
阿暮原本确实有些着恼,然而顾随宁一道歉,他心里那点火气顿时便如逢上甘霖,一丝烟气都不再剩下。
他只能凭着些许余热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顾随宁偏又忍不住好奇:“你的父母……正是死在他们手里?”
阿暮意兴阑珊,随口回答:“记不得了,或许是吧。”
也就是说,阿暮年幼失怙,一个人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长大?
顾随宁看他的目光里顿时多了些怜惜。
他下意识想说,你和我一起离开好了。